地区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三天,县农业局的正式文件便送到了红星大队。老周会计捧着那页薄薄的纸,手竟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地区决定,把咱们的《红星技术交流》小报升级成地区级刊物!改名《农村技术交流》,面向全地区发行!”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红星大队激起了层层涟漪。众人脸上满是兴奋,眼底却又藏着几分忐忑——升级为地区级刊物,意味着更大的影响力,更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
苏念棠当即召集骨干们开会。王老师先把文件一字一句念了一遍,随后正色道:“改版之后,内容得更丰富,覆盖面也得更广。地区农业局有要求,除了咱们原本的副业技术,还得加上种植、养殖、农机这些板块。”
“这些领域,咱们懂吗?”春草忍不住小声问道。
“不懂就学。”陆劲洲的话朴实又干脆,“去请农技站、畜牧站的同志供稿,总能摸出门道。”
李婶也有些忧心忡忡:“那咱们原来的豆腐坊、编织组的内容,还保留吗?”
“当然保留,”苏念棠语气笃定,“而且还要做强。地区领导说了,咱们的副业发展经验是特色,绝对不能丢。”
会议最终敲定,成立《农村技术交流》编辑小组。苏念棠任组长,王老师任副主编,陆劲洲、李婶、王大娘、春草、老周会计全都是编委。第一期地区版定于十一月发行,时间紧,任务重。
接下来的日子,红星大队再度陷入热火朝天的忙碌中。只是这一次的忙碌,和以往截然不同——他们不仅要顾好大队的生产,更要扛起为全地区农民提供技术支持的重任。
王老师带着两个文化程度较高的青年,天天往各个技术单位跑。农技站、畜牧站、农机站……一家家登门拜访,诚心约稿,收集实用资料。老周会计扛起后勤保障的担子,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四处奔波,常常一天就要跑上几十里路。
最辛苦的,当属陆劲洲。他既要维护大队里的机械设备,保证生产不受影响,又要为刊物的农机板块撰写稿件、绘制图纸。夜里,煤油灯的光晕静静淌在桌上,他伏案疾书,一画就是大半夜。苏念棠好几次劝他早点休息,他总是头也不抬地说“马上就完”,手里的铅笔却始终没有停下。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苏念棠从卫生所忙完回来,推门便看见陆劲洲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铅笔。桌上摊着几张草图,正是他琢磨许久的简易播种机改进方案。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给他披件外衣,陆劲洲却倏地醒了过来。
“几点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都九点多了,”苏念棠心疼地叹了口气,“去睡吧,这图纸明天再画也不迟。”
“还差一点就好了,”陆劲洲重新拿起铅笔,指尖在图纸上点了点,“这个排种装置得再改改,不然下地容易卡种,耽误农时。”
苏念棠没再多劝,转身去了厨房,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粥。陆劲洲接过,三两口喝完,又一头扎进了图纸里。她便坐在旁边,整理卫生常识的稿件,静静陪着他。
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声。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各自忙碌,偶尔抬眼交换一个眼神,说上两句闲话。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像一股暖流,悄悄漫过苏念棠的心底。
与此同时,其他编委也在各自的岗位上铆足了劲。李婶把豆腐制作的技巧梳理得明明白白,不光写了具体做法,还特意记下了失败案例和解决办法——比如豆浆为啥不凝固、豆腐干为啥会发酸,条条都写得详尽易懂。王大娘和春草搭档,把编织技术从蒲草拓展到玉米皮、麦秆、藤条等多种材料,每种材料的特性、处理方法、编织窍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让人意外的,是老周会计。这位平日里算盘不离手的老爷子,竟把自己的财务管理经验写成了一篇篇文章:《集体副业的账目管理》《成本核算简易方法》《收入分配注意事项》……文笔算不上华丽,却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十月二十五日,所有稿件终于初步完成。编辑小组在大队部召开审稿会,桌上堆起厚厚的一摞稿纸。大家围坐在一起,逐篇朗读,你一言我一语地提意见,气氛热烈又认真。
王老师读着农技站提供的科学种田文章,里面不少专业术语,听得大家直皱眉头。“这里得改改,”苏念棠指着其中一段,“‘光合作用’这个词,老乡们听不懂,换成‘庄稼晒太阳攒养分’,就好懂多了。”
“对,”陆劲洲深以为然,“办报就是给农民看的,就得说大白话。”
春草朗读自己写的编织文章时,王老师提议道:“像玉米皮处理这种步骤,光靠文字说不清楚,不如加几幅插图,一看就明白。”
“插图我来画,”陆劲洲立刻接话,“不用太复杂,简单示意就行。”
李婶的豆腐文章里还藏着个小疏漏,把“石膏”的用量写错了半分,众人七嘴八舌地帮她纠正过来。夜色渐深,老周会计变戏法似的拿出准备好的夜宵——热乎乎的煮鸡蛋,还有甜滋滋的红枣茶。“都补补脑子,”他笑着说,“咱们现在做的事,可是关系到全地区的农民哩!”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是啊,这份刊物再也不是红星大队自己的小报纸了,它是要送到全地区每一个生产队,供成千上万的农民参考的。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十月二十八日,改版后的第一期《农村技术交流》稿件全部定稿,正式送往县农业局审核。地区农业局还特意派了专人来协助,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姓赵,斯斯文文的,说话很客气。
赵技术员把稿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内容扎实,形式也活泼,特别适合咱们农村的老乡看。印刷的事你们放心,地区印刷厂条件好,能用上好纸,还能把插图印得清清楚楚。”
“那可太好了!”王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过还有件事,”赵技术员话锋一转,“地区领导希望每期能加个‘典型介绍’栏目,专门介绍各地的好经验。第一期嘛,自然是要重点介绍你们红星大队。”
这话让苏念棠颇感意外。她原本以为,改版之后,红星大队的经验不过是刊物里的一小部分,没想到竟要作为开篇的典型。
“这也是应该的,”赵技术员笑着解释,“你们是这份刊物的创办者,经验最成熟,也最有说服力。往后每期介绍一个地方,这样全地区的公社都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这个安排确实周到。苏念棠和编委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准备红星大队的介绍材料。这一次,他们要站在更高的层面总结——从技术小报的创办初衷,到集体副业的发展历程;从遇到的艰难险阻,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思路;从实实在在的收获,到对未来的启示……桩桩件件,都是亲身经历的事,写起来格外顺畅。
执笔的时候,大家忍不住感慨万千。李婶望着窗外,轻声叹道:“想想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为买盐的几分钱发愁呢,谁能想到,今天咱们的经验能登上地区的刊物?”
王大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春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写的编织文章,全地区的人都能看到了!以后说不定还有老乡来跟我学手艺呢!”
陆劲洲依旧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检查稿件时格外仔细,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反复推敲。苏念棠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已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十月的最后一天,所有材料顺利通过审核。赵技术员带着定稿返回地区,着手准备印刷事宜。第一期《农村技术交流》定于十一月十日正式发行,印量足足三千份,要发到全地区的每一个生产队。
送走赵技术员,红星大队的人们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傍晚时分,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在村里散步。秋意渐浓,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簌簌作响,像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累了?”陆劲洲侧过头,轻声问道。
“有点,”苏念棠点点头,嘴角却噙着笑意,“但心里特别踏实。咱们的小报,真的要走向全地区了。”
“嗯,这只是个新起点。”陆劲洲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力量。
“我一直在想,”苏念棠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以后咱们的眼光,不能再只盯着红星大队这一亩三分地了,得看得更远。地区这么大,每个公社的情况都不一样,咱们的经验不一定都适用。所以这份刊物,得真正起到交流的作用,让各地的好做法都能分享出来。”
“说得对,”陆劲洲赞同道,“不能固步自封,得学着取长补短。”
两人又走到了村口的老枣树下。枣子早已摘尽,叶子也快落光了,唯有遒劲的枝干,依旧挺拔地伸向天空,在暮色中勾勒出倔强的轮廓。苏念棠想起春天时,满树洁白细碎的枣花,香气淡淡,沁人心脾。那时候,技术小报刚刚创办,谁也不曾预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光景。
“明年春天,这枣树还会开满花的。”她轻声说。
“会的,”陆劲洲看着老树,语气笃定,“一年比一年开得旺。”
就像他们正在做的这份事业,一年比一年有进展,一年比一年有影响。但无论走多远,他们的根,始终扎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心,始终系在这个热热闹闹的集体里。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缀满了墨蓝色的天空。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新的工作还在等着他们:豆腐坊要赶制新一批的豆腐干,编织小组要琢磨新的花样,下一次的技术交流日要开始筹备,省里的考察说不定也会随时到来……日子忙碌,却充实;平凡,却意义非凡。
1976年的深秋,寒意渐生,却挡不住红星大队里涌动的热潮。这里的人们,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起点上,眺望着更远的远方。而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无论前路如何,都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无论这份刊物的影响有多大,都不能忘了最初的心愿——让技术传播开去,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朴素的愿望,就像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早已破土发芽,迎着风,沐着光,正茁壮地成长。而他们,就是那群默默浇灌种子的人,是守护种子的人,更是期待着它长成参天大树的人。
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