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交流日后的第五天,公社通讯员小张蹬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红星大队。他一脚撑地跳下车,顾不上擦去额角的汗珠,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盖着鲜红印章的信函,扬着嗓子喊:“苏大夫!紧急通知!”
彼时,苏念棠正在卫生所里,低头给一个孩子处理手上的小伤口。听见喊声,她应声接过信。信封上印着“地区农业局”几个烫金大字,她心里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地区农业局定于十月十五日,派遣考察组前往红星大队,实地调研技术小报与集体副业的发展情况,请大队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十月十五号……”苏念棠默算了一下,“还有七天时间。”
小张连忙补充:“徐书记特意让我捎话,这次考察事关重大,是地区领导亲自带队。他让你们务必认真筹备,但也别太紧张,保持平常心,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这话分寸拿捏得极好。苏念棠送走小张,转身便去找陆劲洲。陆劲洲此刻正在打谷场边,调试那台改良过的磨豆机。听闻地区要来考察,他手中的扳手微微一顿,抬眼问道:“什么时候?”
“十五号,下周三。”
陆劲洲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妥当了。”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几天里,红星大队还是悄然进入了“临考状态”。并非刻意装点门面,而是要把平日里的各项工作,做得更细致、更规范。
老周会计把账本翻出来重新梳理,从最初卖豆腐干的零星收入,到后来技术小报的各项开支,每一笔账目都核对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老师则将技术小报从创刊到现在的所有期数,一一找齐装订成册,还提笔写了一份简明扼要的编年说明。
李婶领着豆腐坊的妇女们,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所有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春草把那些编织样品分门别类陈列好,从最简单的杯垫到最精巧的手提箱,循着发展脉络依次排开。陆劲洲和铁柱则挨个儿检查大队里的机械设备,该上油的上油,该紧固的紧固,半点不含糊。
最有意思的,当属福山爷爷。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在村里踱着步子,瞧见哪里不够整洁,便朗声指出来。路过村口时,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泥巴,便停下脚步,笑着叮嘱:“娃儿们,地区领导要来咱们大队考察哩,咱们得把村里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是不是?”
孩子们一听,立刻撒腿跑回家,拎出扫帚,把自家门前的空地扫得一尘不染。
十月十四日,一切准备就绪。当晚,大队的骨干们聚在大队部,做最后一次碰头。苏念棠把考察流程细细说了一遍:上午参观豆腐坊与编织小组,中午简单用餐,下午则查阅技术小报的相关资料,并开展座谈。
“明天大家都穿得整洁些,但不用特意换新衣裳,”她笑着嘱咐,“该干啥干啥,就跟平常一样就行。”
陆劲洲接过话头,补充道:“工具设备照常使用,不必刻意演示。”
“对,”王老师深以为然,“最真实的,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十月十五日一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八点半整,两辆吉普车缓缓驶进红星大队。地区农业局考察组一行六人,带队的是陈副局长,五十开外的年纪,头发已有些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县农业局副局长与公社徐书记陪同在侧。
苏念棠与陆劲洲早已在大队部门口等候。陈副局长一下车,便笑着走上前与二人握手,语气亲切温和:“小苏同志,小陆同志,久仰大名啊!你们办的技术小报,我们地区局每期都看。”
这话入耳,苏念棠心里霎时一暖。原来,他们默默付出的这些努力,一直都被地区领导看在眼里。
考察的第一站,便是豆腐坊。李婶正忙着点卤,见领导们进来,顿时有些紧张,手都微微抖了一下。苏念棠见状,轻声安抚:“李婶,就按平时的样子做。”
李婶定了定神,稳下心神继续手上的活计。锅里的豆浆微微翻涌,她手持水瓢,缓缓倒入石膏水,动作娴熟而沉稳。陈副局长凑近灶台看了看,笑着问道:“一锅豆浆,要放多少石膏?”
“一斤豆子出十斤豆浆,配三钱石膏,”李婶脱口而出,答得流利,“冬天就多放一点点,夏天少放些,全看温度调整。”
“这经验,是怎么摸索出来的?”
“做了上百锅,试出来的呗,”李婶实打实地说,“刚开始也总失败,豆腐要么嫩得不成形,要么老得嚼不动,慢慢就摸出门道了。”
陈副局长点点头,低头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几笔。
接着,考察组一行人来到编织小组。春草正手把手教几个妇女编玉米皮篮子,见众人进来,连忙站起身,神情略显拘谨。陈副局长拿起一只编好的篮子,细细端详:“这是用玉米皮编的?”
“是啊,”春草渐渐放松下来,笑着回话,“秋收后玉米皮多得很,以前都当柴火烧了,怪可惜的。”
“城里人都喜欢这个,买回去当菜篮子用。”
陈副局长指着篮子上精巧的麦穗与稻穗纹路,又问:“这上面的花样,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春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省城学习回来后琢磨的,麦穗稻穗,不就是象征丰收嘛。”
“好!好一个丰收寓意!”陈副局长赞了一句,又仔细询问了编织的技术细节,春草都一一作答,条理分明。
上午的最后一站,是工具展示区。陆劲洲正俯身调试磨豆机的自动传送装置,见考察组过来,便停下了手里的活。陈副局长问起装置的设计原理、材料来源与改进过程,陆劲洲的回答简洁干脆,却句句说到点子上。
“废旧零件的利用率这么高,”陈副局长忍不住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因地制宜,物尽其用啊!”
中午的便饭,就摆在大队部的食堂里。李婶精心准备了几样家常饭菜:金黄的玉米面窝窝头,鲜香的白菜炖豆腐,油亮的炒鸡蛋,爽口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香甜软糯的红枣粥。陈副局长与众人一同围坐在长条桌旁,边吃边聊,气氛热络。
“这豆腐味道地道,”他夹起一块豆腐尝了尝,笑着问道,“就是你们技术小报上写的那个做法?”
“没错,”苏念棠点头,“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们实打实实践过的。”
“实践出真知啊!”陈副局长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饭后没有休息,座谈随即开始。王老师把技术小报的合订本、各公社的往来信件、技术交流日的记录等资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陈副局长一页页翻看,看得格外仔细。
座谈时,他接连抛出不少深入的问题:技术小报的运作机制、各公社的反馈情况、发展中遇到的难题与解决办法、未来的规划与设想……苏念棠、陆劲洲、王老师与老周会计轮流作答,其他骨干也不时补充,场面热烈而有序。
最让苏念棠动容的,是当陈副局长问起“你们做这些事,有没有额外报酬”时,李婶朴实无华的回答:“要啥报酬哟!集体好了,大家伙儿的日子才能好过。咱们多干点活,年轻人就能多学些本事,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一番话,说得实在又真诚。陈副局长听罢,沉默了片刻,而后郑重地说:“这,就是咱们的集体主义精神!”
座谈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结束时,陈副局长做了简短的总结发言:“红星大队的经验,有三点格外宝贵:一是立足实际,就地取材;二是发动群众,人人参与;三是无私分享,共同进步。地区农业局决定,把你们的经验向全地区推广!”
话音刚落,满座皆喜。陈副局长却话锋一转,补充道:“推广不是照搬照抄,而是学习你们的精神与方法。各个公社的条件不同,一定要结合自身实际,灵活运用。”
这番话,说得中肯而务实。苏念棠暗自思忖,这位陈副局长,是真正懂农村、懂农民的好干部。
送走考察组时,夕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众人聚在大队部门口,望着吉普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位陈局长,真是个和气的好领导。”春草感慨道。
“问的问题,个个都在点子上。”陆劲洲给出了简洁的评价。
老周会计则掏出小本子,算起了账:“今天这顿午饭,总共花了五块二,比预算还省了八毛呢!”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苏念棠笑着摆摆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上早点回去休息。”
晚饭后,夜色渐浓。苏念棠与陆劲洲并肩在村里散步。秋夜的星空格外澄澈明净,璀璨的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淡淡的光带,美得令人心醉。
“今天,紧张吗?”陆劲洲忽然开口问道。
“有一点,”苏念棠坦诚点头,“不过陈副局长为人实在,一点架子都没有,聊着聊着就不紧张了。”
“嗯,是个干实事的人。”陆劲洲应了一声。
“他说要把咱们的经验推广到全地区,”苏念棠停下脚步,望着漫天星光,轻声道,“我总觉得,这既是荣誉,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往后,咱们得更努力才行。”
“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陆劲洲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坚定。
两人信步走到村口的老枣树下。树上的枣子早已摘尽,叶子也落了大半,唯有遒劲的枝条,依旧挺拔地伸向夜空,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明年开春,该给这枣树剪枝了。”陆劲洲望着枣树,轻声说道。
“是啊,”苏念棠莞尔一笑,“剪去那些多余的枝桠,明年才能结出更大更甜的枣子。”
就像这红星大队,经历了这一年的耕耘与成长,也需要适时地总结与调整,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收获更丰硕的果实。
夜色越来越浓,是时候回家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但今夜,就让他们暂且放下一切,静静享受这份踏实与满足,这份被认可的喜悦,这份属于集体、属于劳动的,最朴实无华的荣光。
1976年的十月,秋风送爽,硕果飘香。红星大队的经验,正从这个宁静的小村庄出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那些创造了这些经验的人们,也将继续在这片热土上,脚踏实地,勤勤恳恳,用双手与智慧,书写属于他们的,平凡而伟大的时代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