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长江实业的股价已经开始下跌了,而且下跌的速度非常快。按照这个趋势,今天很有可能会回吐全部涨幅,甚至会跌得更多。您的这笔空单目前已经开始盈利,而且盈利还在不断扩大。现在出场的话,您今天的总盈利至少在三亿港币以上。”
她顿了顿,红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李虾仁的脸上,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他太淡定了,淡定得不正常,淡定得让人害怕。他不是在赌,他是早就知道了结果。
“不过我觉得,您这只股票的操作实在是太危险了。先是全仓做多,然后在高位反手做空。这种操作手法我在教科书上见过,叫做多空转换。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少有人敢这么做,因为对市场的判断要求太高了,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不但会把之前的盈利全部亏回去,还会伤及本金,甚至可能穿仓。您今天已经赚了好几个亿了,完全够了。要不我们见好就收吧?先把盈利落袋为安,等市场稳定了再找机会入场也不迟。”
她满脸担心地看着李虾仁。她是真心为他着想,不想看着他把到手的利润又吐出去,更不想看着他因为一次失误而万劫不复。这个人让她产生了保护的欲望,她想保护他。
李虾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回甘悠长。他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楼下那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还在往下掉,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一百零八。恐慌还在蔓延,抛售还在继续,他的利润还在扩大。他没有一丝得意,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个旁观者。这场大戏才刚刚开始。
VIp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疯狂地跳动着,每跳动一下,就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财富在蒸发。数字不是往上跳,是往下掉,跌得又快又狠,像是在悬崖边上被人推了一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百零五,一百零三,一百。数字跌破一百的时候,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在抱头,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
陈经理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了沙发旁边,双手在身前交叉,攥得骨节发白。他的目光在屏幕和李虾仁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变换着。他做了大半辈子金融,自认为已经见惯了市场的风浪,六七年股灾他扛过来了,七一年恒指暴跌他也扛过来了。但今天的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不是没见过暴跌,是没见过一个人在暴跌中还能稳坐钓鱼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在欣赏风景。服务生已经把那杯打翻的咖啡收拾干净了,她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不时投向李虾仁的背影。
米兰达坐在李虾仁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依然优雅,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她每隔几秒钟就忍不住去看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下坠的数字。一百点大关破了,下一个支撑位在八十点,八十点能守住吗?没有人知道。跌势还在加速,成交量还在放大,恐慌盘还在涌出,像是有人在上面用大锤往下砸,一锤接一锤。
九十,八十七,八十四。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在紧身的西装里剧烈地起伏。她做过无数次交易,看过无数次涨跌,处理过无数次危机,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只股票在暴涨了一百三十多个点之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直接掉头向下,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左右两半往两个方向坠落。这不是正常的回调,这是崩盘。崩盘的股票她见过,但崩盘前精准做多,崩盘前精准反手做空,这种操作手法她只在金融教科书上见过,在那个叫“大作手”的人写的书里见过。现实中,还是头一回,而做出这个操作的,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叫李虾仁,他的账户里有几个亿的现金。
五十七,五十四,五十一。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数字还在往下掉。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李虾仁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目光平静,呼吸平稳,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像时钟的滴答声。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不害怕。好像那四十五亿资金不是他的,好像那些数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陈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腿有些发软,悄悄把身子靠在墙上。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嗓子发紧,嘴唇干燥。
“李先生,现在股价已经下跌了二十五个点,我们的空单盈利已经超过十一亿港币。这个跌幅已经很大了,会不会有反弹?要不要先平一部分仓位锁定利润?万一来一个报复性反弹,我们到手的利润可就没了。”
李虾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还是凉的,他放下杯子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二十五点不是终点,只是中途站。真正的底部在五十九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平仓,等于把钱扔在路上,那是愚蠢。他看了陈经理一眼,目光平静,收回来,继续看屏幕。
米兰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她比陈经理更专业,比陈经理更懂市场,也比陈经理更清楚这种断崖式下跌背后潜藏着多大的风险。下跌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到让人来不及思考,快到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种暴跌最容易引发报复性反弹,一旦反弹起来,速度和力度都会非常惊人,空头会被瞬间打得措手不及,利润会在几分钟内化为乌有。她想劝李虾仁平仓,想告诉他见好就收,想跟他说你已经是今天最大的赢家了。但看到他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从急跌变成了缓跌,从缓跌变成了阴跌,成交量也在萎缩,杀跌的动力似乎在减弱。四十三,四十一,三十九。米兰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种缓跌比急跌更可怕,急跌往往是一步到位,缓跌是温水煮青蛙,你不知道底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反弹。三十七,三十五,三十三。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她霍地站起来,在VIp室里来回踱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交易大厅里那些如丧考妣的人群。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屏幕发呆,有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李虾仁。他还是那样,翘着腿,靠着沙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脸上没有一丝急躁,没有一丝不安,甚至没有一丝得意。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
三十一,二十九,二十七。数字跌破三十的时候,大盘终于开始止跌了。不是反弹,是横盘,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有人开始抄底,有人在试探性地买入,成交量开始放大。陈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嘴唇翕动着,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又搓了搓。
李虾仁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走到窗前。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挺拔而从容。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疯狂的人群,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了,把股票全都套现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油锅上,嗤啦一声。
米兰达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顾不上扶,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不是走,是跑,小跑着跑出了VIp室。这几十分钟她太煎熬了,每一秒钟都是折磨,每一次数字跳动都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心。她生怕李虾仁玩脱了,生怕市场突然反弹把他到手的利润吞噬干净,生怕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现在他终于开口了,她一分钟都不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