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话锋一转,将众人从对那片广阔空白之地的惊叹中拉了回来。
他的手指微微收回,重新落回舆图中已经标注清楚的大明疆域范围之内,准确地点在了山东半岛的位置上。
“那些太远的地方我们暂时先不论。就以大明疆域为中心,颂室目前起事的根基,在山东。”
他的指尖在山东区域那片被精细标注的轮廓线上轻轻点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个已经被他反复推演过的战略节点般的笃定。
赵清漪三人的目光随之移向山东方向,烛火在洞中安静地燃烧着,将那些山川城池的标注映照得清晰分明。
“诸位请看,山东位于南直隶与北直隶的中间,东面便是大海。可以说,山东三面被朱家王朝的势力所包围。”
“北面是燕王如今掌控的北直隶地界,南面是朝廷牢牢控制着的南直隶,西面则是朝廷调度兵力的重要通道。”
“它如同一块被嵌在朱家王朝版图中央的楔子,看似处于中枢位置,实际上却四面受敌,没有纵深可言。”
陈洛的手指沿着山东周边的边界线缓慢划过,每经过一处便略微停顿一下,像是在让三人看清那道边界线的走向和它周围势力的分布。
“目前朝廷为北伐燕王,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和转运粮草。其中最为重要的中转地域便是济南府、东昌府、兖州府。”
“未来这三府,不,应该说从现在开始,这三府便已经是朝廷大军与燕军之间主要的交战区域了。”
“粮道要经过这里,兵马要经过这里,斥候要在这里交错渗透,各方势力在这里犬牙交错,可以说是一座随时会点燃的火药桶。”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清漪面上,语气中那层从容正在被一层更加实际的分析所取代,如同一名工匠在将一块粗坯放在案上,逐一切割掉不必要的部分,只留下那些可以被使用的核心块面。
“青州府是颂室的起事之地,对吧?”
赵清漪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陈洛没有等她更多回应,继续道:“若是你们起事后意图向大陆腹地发展,那就必须向西经略济南、东昌、兖州三府。”
“但那时这三府正处于朝廷与燕军反复拉锯的主战场之上,颂室军若贸然介入其中,无论你们想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被那道战争的漩涡卷进去。”
“你们既不是朝廷军,也不是燕军,在两军之间没有盟友,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线,只会成为双方都想要剿灭的第三方。以颂室目前的力量,贸然卷入那场大战,结局只有一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最后那句未尽的沉默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那道结局的方向。
“既然向西向大陆发展断然不可行,那颂室的发展空间便十分有限了。”
陈洛的手指从青州府的位置向东移动,沿着海岸线划过莱州府、登州府,最终停在了山东半岛最东端的那处突出于大海的尖角上。
“向东拿下莱州府、登州府,以山东半岛为根基据守,这倒不是做不到。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等到朱家王朝完成内斗,无论最终是燕王赢了还是朝廷赢了,胜出的那一方腾出手来之后,首先要处理的便是那些在战乱期间趁势而起的势力。”
“届时颂室仅凭三府之地,如何与朱家王朝的百战之军抗衡?没有纵深,没有回旋余地,没有足够的人口和粮草来支撑长期的对抗,那依然是死路一条。”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来,指尖从那片已经被他反复讨论过的山东半岛区域离开,横过那片标注着“东海”的广阔海域,落在舆图上那片以虚线勾勒的海外区域上。
“因此,向西不行,那便只能向东。向海上发展,将颂室的主要根据地脱离大陆,寻求一处不受朱家王朝陆兵直接威胁的海上基业。”
“只要越过那片大海,朱家的百战陆兵便难以威胁到你们。这样一来,颂室才能彻底站稳脚跟,海阔天空,谋求更大的发展。”
他的手指在那片虚线勾勒的海外区域中先后点过几个位置,落定在几片以不同颜色标注的岛屿群上。
朝鲜半岛的南端,东瀛四岛的轮廓,琉球群岛延绵的弧形链线,以及那座在舆图上被标注为“小琉球”的岛屿,它的轮廓在这幅舆图上显得并不算大,但位置却恰到好处地坐落在东海与南海的交汇之处。
赵清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沿着陈洛的手指划过的那道轨迹移动,从山东半岛出发,越过那片在她认知中依然带着几分未知与危险的东海海面,落在那片被标注为“东瀛群岛”的轮廓上。
那片岛屿在她的认知中一直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存在,她只从一些旧籍和海商的传闻中听说过关于那里的只言片语。
武士、大名、战乱、倭寇以及一些来自海上的贸易船只。
她从未真正考虑过将那片土地作为颂室未来发展的方向,那毕竟隔着茫茫大海,对于她这样自幼在大陆上生活的人来说,那种感觉如同站在一座山崖边望向对岸,明知道对面有陆地,却依然感到脚下一片虚空。
玄真子的眉头也同样微微锁着。
他平日里虽然专注于剑道与禅理,对朝野格局的理解有限,但海外的概念对他来说依然有些超出了他常年来所习惯的认知范围。
他看着舆图上那片被陈洛以指尖划过的大片海域,那些以虚线标注的岛屿轮廓在他眼中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仿佛一幅在地图边缘处被随意补画上去的草稿般缺乏真实的质感。
陆清尘则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在那片海外区域的标注上反复游移。
他曾在北地游历,也曾在江南海边见过那些出海归来的商船和海客,知道在那片看似无边无际的海域之外确实存在着实实在在的陆地和城邦,并非完全的空想。
但将颂室的基业从山东半岛迁往那片海域之外的地方,那道跨越的距离依然让他感到一丝如同在纸上画出路径时觉得可行、真正要迈步时却感到脚下摇晃般的迟疑与不确定。
洞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山泉水从石壁渗出的细碎声响如同夜的低声絮语般持续地填充着那段沉默的间隙。
赵清漪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幅摊开的舆图上,眉头微微锁着,指尖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以那道细微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消化那道她依然感到遥远却已经被陈洛以清晰路径勾勒出来的可能性。
陈洛停下话头,转身走向那汪山泉。
他蹲下身,装起一壶清冽的泉水,又回到烛火旁,以内力重新将水烧开,温杯、注水、冲泡,动作不紧不慢,如同在借着那道从容的节奏给三人留出一段消化方才那些信息的间隙。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那股豌豆般的醇厚气息在洞中扩散,将方才因为那片广阔舆图而微微紧绷的气氛缓缓解开了一道柔软的缝隙。
他将泡好的茶依次斟入三人的杯中,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在示意“慢慢想,不急”般的自然与妥帖。
陆清尘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层细密的雾气上,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陈洛,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他经过再三斟酌后依然觉得应该提出的疑虑轻轻放到桌面上般的审慎与客气:
“陈兄方才所言,确有道理。向海上发展,避开朱家王朝的陆兵锋芒,确实是长远之计。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以那道停顿为接下来的话预留一个更稳的落脚点: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听过不少关于海外的传闻。朝鲜半岛那边,高丽国已被新立的李氏王朝取代,听说新朝兵锋颇盛,屡次在大明辽东边境上有所动作。”
“而东瀛群岛那边,则是那些倭寇的巢穴,山东沿海一带屡遭倭寇侵扰,那些倭寇据说都来自日本国,战力悍勇,来去如风,沿海卫所对他们也颇为头疼。”
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他已经反复衡量过的顾虑以最清晰的表述交付出来般的认真与诚恳:
“我们若想跨越那片大海去开辟新的基业,势必会与那些本土势力发生正面交锋。”
“可我们对他们的风土人情、兵力虚实、朝局动向一概不知,于我们而言,那些地方如同蒙着一层迷雾般难以看清。”
“水土不服已是一重难处,再加上不知彼、不知己,贸然跨海进攻,只怕会受挫。”
陆清尘这番话说完后,微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在说完那番话后以那道温热的茶汤来润一润因为连续陈述而微干的喉咙。
他放下茶盏,目光依然落在陈洛面上,等待着那位在他看来始终比他知道得更多的人的回应。
陈洛坐在烛火对面,听完了陆清尘那番话后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已经被他考虑过的疑虑般的认可与肯定。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在膝前,目光在那幅摊开的舆图上轻轻扫过一遍,重新开口时的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展开一道他已经系统整理过的知识框架般的从容与条理:
“陆兄说的不错,那些方外之地确实都不是易于之辈,想要征服他们没那么容易。”
“我如今掌握的信息比陆兄更多一些,既然谈到了这里,我便将我所知的情况一一说来,也好让诸位对那片海域之外的势力有一个更清晰的了解。”
他的手指落回舆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以指尖在那片狭长的陆地区域轮廓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先说说朝鲜半岛。当下那边是李氏王朝当政。李太祖李成桂以威化岛回军推翻高丽王朝,建立朝鲜,至今不过数十年光景。”
“随后李太宗李芳远即位,铲除兄长,以强权巩固王权,彻底确立了中央集权的君主制。如今朝鲜国分为八道,王权极盛,士林崛起,朝政相对稳定。”
他微微抬起手指,从朝鲜半岛的北部边缘沿着鸭绿江的方向缓缓划过:
“他们为防范女真和大明的边军,在平安道一带大力经营,设立了‘西北面都巡问使’,在鸭绿江沿岸推行屯田兵制。”
“可以说,朝鲜国虽然立国不久,但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相当完整的边防和治理体系,并非一盘散沙的荒芜之地。”
他的指尖在朝鲜半岛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微微摆动的动作,如同在将一道已经被他排除的选项从桌面上轻轻推开:
“因此,想要在朝鲜半岛上立足,便要面对李氏王朝的全力反扑。而以颂室目前的力量来说,与一个已经巩固了中央集权的新兴王朝正面抗衡,难度极高。更何况——”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在赵清漪和陆清尘之间快速扫过:
“朝鲜半岛与大明的辽东接壤,即便颂室能在半岛上暂时站稳脚跟,也同样面临大明骑兵从辽东方向南下的风险。”
“以骑兵在大平原上的推进速度,一旦朝廷或燕王在解决内斗之后决心清剿,颂室在半岛上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因此,朝鲜半岛并不适合颂室发展。”
他说完那番话后便安静下来,等着三人将他方才所说的那些信息逐一纳入各自的理解框架之中。
赵清漪三人微微点头,陆清尘方才那道关于朝鲜半岛的疑虑,在陈洛这番更为具体的分析面前仿佛被一层更加清晰的地图覆盖了原本模糊的认知。
他们确实对朝鲜国的了解仅限于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而陈洛却能如数家珍般地说出李太祖的威化岛回军、李太宗的王权巩固、以及屯田兵制的具体部署。
那些细节若非经过真正的系统研究,绝不可能随口道来。
赵清漪端着那杯新斟的茶,目光在陈洛面上停了一瞬。
她听说那个李氏王朝也是刚刚成立不久的王朝,以武立国、以战开疆,在短短数十年间便完成了政权的巩固和疆域的稳定。
那与她心中关于颂室光复的构想隐隐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对照,让她在感到羡慕的同时,也在心中默默掂量着自己与那道成功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