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来得急，沈星晚刚把晒好的药材收进柜里，院门口就传来孩童的哭喊声。她掀开竹帘一看，是隔壁院的小虎，正被他妈拽着胳膊往这边走，半边裤腿全是泥，膝盖处破了个大洞，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星晚姨，您快看看！这孩子疯跑摔进沟里了，我家那点红药水根本止不住血。”小虎妈急得声音发颤，把孩子往门里推。小虎哭得直抽噎，却攥着拳头不肯哭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星晚赶紧把人往屋里带，转身从柜顶拖下个旧药箱。木箱边角磨得发亮，铜锁上刻着朵褪色的牡丹，是陆景琛当年在乡下当赤脚医生时用的。她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漫出来——顶层铺着块蓝布，整整齐齐叠着纱布、棉签，底层的铁皮盒里装着紫药水、红汞，还有几瓶用玻璃瓶装的草药膏，标签纸都泛黄了。
“别怕，姨给你处理干净就不疼了。”沈星晚蹲下身，先用温水把小虎膝盖上的泥冲掉。伤口划得挺深，边缘还沾着草屑，小虎疼得身子直抖，却咬着牙说：“我不怕！”
沈星晚笑了，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透明药膏：“这是你太爷爷配的止血膏，当年他在山里采药，遇着猎户被熊抓伤，就靠这药膏救回来的。”她用棉签蘸着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你太爷爷说，草药得靠人心熬，急了就失了药性。你看这药膏，得用春露调，晒足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就像你们小孩子长身体，急不得。”
小虎妈在一旁看着，忽然叹口气：“说起来，当年要不是景琛哥，小虎他爸小时候那场疹子就危险了。那时候村里缺药，他连夜翻山去镇上买药，回来时鞋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沈星晚的手顿了顿，药膏涂得更轻了。药箱底层有个暗格，她摸出个牛皮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陆景琛的字迹，记着各种草药的用法：“马齿苋捣成泥，治蚊虫叮咬；艾草加姜煮水，泡脚能去寒……”其中一页画着个简易的山形图，标注着“采蒲公英最佳处，春分后三日，朝阳坡”，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药箱啊，装过的可不只是药。”沈星晚指着箱角的磕碰，“有次你太爷爷去给邻村接生，遇着山洪，他把药箱顶在头上护着，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回来时箱子磕在石头上，就留了这疤。”她又指着锁扣，“这牡丹是他刻的，说我名字里带个‘星’，牡丹配星星，好看。”
小虎的哭声渐渐停了，盯着药箱上的牡丹看：“太爷爷的字真好看。”
“他啊，为了练这字，当年在油灯下写废了多少纸。”沈星晚用纱布把小虎的膝盖缠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你太爷爷总说，药能治病，可人心得比药还真。他走的前一年，把这药箱交给我时说，‘箱子旧了，但里面的东西不能旧’——意思就是，不管过多少年，该帮的忙得帮，该有的心不能少。”
正说着，承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包糖果：“听说小虎受伤了，给你拿点糖。”他看到药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箱子还在啊？我小时候发烧，爸就是用这里面的退烧药给我灌下去的，当时我嫌苦，他骗我说‘这是甜的’，结果我喝完整瓶，哭着说他骗人，他笑得直不起腰。”
小虎捏着糖，看着药箱里的草药膏，忽然说：“姨，我长大了也想当医生，像太爷爷一样。”
沈星晚把药箱盖好，铜锁扣“咔嗒”一声锁上，像是把光阴也锁在了里面。雨还在下，屋檐的水流成了线，药箱上的牡丹在昏暗的光里，却像是开得更艳了些。她忽然想起陆景琛常说的一句话：“物件会老，但存着的那份心，能比岁月还长。”
此刻，药箱里的艾草香混着窗外的雨气，在屋里漫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叮嘱：日子或许会有磕碰，可只要这箱里的暖意还在，就总有能治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