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七条的时候，董小斌的手开始抖了。
他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裂开的口子。
他停了下来，看着那条线，没有继续。
“卡。”陈嘉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小斌，你画的是什么？”
董小斌低下头。“爸爸。”
“你爸爸长什么样？”
董小斌沉默了。
他不记得了。
他记得爸爸很高，手很大，走的时候把他推开了。
但他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眼睛，不记得他的笑。他画不出来。
陈嘉上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片场所有的人说：“停。大家休息十分钟。”
工作人员放下手里的活，散开了。
片场安静了下来，只有灯还在亮着。
董小斌坐在窗前，手里还握着笔，纸上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的助理走过来，递给他水，他没有接。
经纪人王哥站在远处，脸色很难看。
陈嘉上走到星星的小桌子前，蹲下来。“星星，你过来一下。”
星星放下笔，跟他走到角落。那里没有人，只有灯和轨道。
“星星，你觉得小斌刚才画得怎么样？”
星星想了想。“他画不出来。他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但他记得爸爸的手。很大，很凉。他画过。”
陈嘉上沉默了一会儿。“星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星星抬起头。“你让他画手。他记得手。画了手，他就想起别的了。”
陈嘉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董小斌面前。“小斌，你画手。你爸爸的手。你记得的。”
董小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只手。
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
画完了，他停下来，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爸爸的手，很凉。
最后一次见面，他拉着那只手，被推开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好。停。”陈嘉上的声音很轻。“就是这样的。”
董小斌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手的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嘉上。“导演，我能再画一条吗？”
陈嘉上愣了一下。“你想画什么？”
“画爸爸的脸。我想起来了。他的眼睛很大，和我一样。”
陈嘉上点点头。“好。开始拍了。”
第八条。
董小斌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白纸，手里握着笔。
他画了一双眼睛，很大，很亮，和他的一样。
画完了，他停下来，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爸爸看他的样子，不是凶，是不知道怎么看。
爸爸也不会当爸爸，他也不会当儿子。
他们都在学。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演的，是真的。
一滴一滴，落在了画纸上，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陈嘉上没有喊停。
摄影机还在转，灯还亮着。
董小斌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掉眼泪，笑了。“爸爸，我会了。我会当儿子了。”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
“好。停。”陈嘉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条过了。很好。”
董小斌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眼睛的纸。
他没有动，很久没有动。
下午，陈嘉上把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叫到了片场的中间。
灯很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剧本，没有拿对讲机，只是站在那里。
“今天，我说几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片场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一，董小斌。你拍了九条，不是因为你演得不好，是因为你不在。你在想怎么演，不是在想你爸爸。你爸爸不需要你演，他需要你想。你想了，他就来了。你不想，演一万条也没用。”
董小斌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星星。她不是科班出身，没学过表演。但她每次都在。她在画画，在写作业，在教老周认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所以她拍戏，一条就过。不是因为她天赋高，是因为她不想演，她只想做自己。”
星星站在苏慕言旁边，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第三，关于那些流言。”陈嘉上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管是谁说的，不管是谁传的，我再说一遍——星星进组，是因为她的画，她的话，她的眼神。不是因为她的哥哥。谁再说这种话，谁就给我立马走人。”
片场更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董小斌站在那里，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的经纪人王哥站在远处，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恨陈嘉上，恨星星，恨这个让他丢脸的下午。
散会了。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灯重新调，轨道重新铺，片场恢复了忙碌。
但那种忙碌和以前不一样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得更紧了。
星星坐在小桌子前，打开画具箱，拿出颜料。
她画的是今天的片场。
陈嘉上站在中间，面前站着很多人。
董小斌站在人群里，低着头。
他旁边站着王哥，脸色很难看。
她画了很久，画到阳光从窗户移到墙上，画到陈嘉上喊她拍戏。
苏慕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星星，你难过吗？”
星星摇摇头。“不难过。陈叔叔说了真的。真的，不怕说。”
“董小斌难过了。他站在那里，头低着。王哥也难过了。他的脸很黑。”
苏慕言看着她。“星星，你怕吗？”
星星想了想。“不怕。因为星星画的是真的。真的，不怕。”
晚上，董小斌没有回酒店。
他坐在片场的台阶上，看着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很小，很远。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眼睛的纸，攥了很久，纸都皱了。
王哥站在他身后，脸色还是很黑。
“小斌，你今天丢尽了我的脸。”
董小斌没有说话。
“我带了你三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导演当众批评你，夸那个小女孩，你连屁都不敢放。”
董小斌站起来，转过身。“王哥，他说的对。我演的是假的。她做的是真的。真的，不怕说。”
王哥看着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演了。我想画。画真的。”
王哥的脸色变了，不是黑，是白。“你疯了？你拍了三年，好不容易有了名气，你说不演就不演？”
董小斌低下头。“王哥，你不懂。”
“我不懂？我带你三年，你第一次跟我说我不懂。”王哥的声音大了，“你听好了，明天还有戏。你给我好好演，别让人看笑话。”
王哥转身走了。董小斌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画着眼睛的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几颗星星还在，很小，很远。但他觉得它们在看他。
第二天，星星来片场的时候，董小斌已经在了。
他坐在小桌子前，面前摊着画纸，手里握着笔。
他在画星星，很小，很亮，像她画里那些光。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
星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画的是真的。”
董小斌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想。想真的，就画真的。”
董小斌低下头，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他把画举起来给星星看。
纸上只有一颗星星，很小，在正中间，孤零零的。但它有自己的光。
“这是我自己。”他说。“很小，很暗，但有自己的光。”
星星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你看见了。”
董小斌点点头。“嗯。看见了。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