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第三天传到星星耳朵里的。
不是有人故意告诉她,是片场的隔音太差了。
那天她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写完“家”字的最后一笔,抬起头,想找老周帮她看看写得好不好。
老周不在,轨道旁边空着。
录音组的小陈也不在,他的英语书摊在桌上,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星星站起来,往化妆间的方向走。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片场安静,她听得很清楚。
“董小斌那边的人说的,说她接不住戏。NG了七条,都是因为她。”
“不能吧?我看她画得挺好的。”
“画得好有什么用?演戏不是画画。她没学过,全靠本色。碰到感情重的戏,就露怯了。”
“那导演怎么不说?”
“导演宠她呗。她哥哥是谁,你不知道么?”
星星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了一点群青色的颜料,是今天早上画画时蹭上去的,还没洗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小桌子前,坐下,翻开田字格本,继续写“家”。
宝盖头,下面一个“豕”。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写到第四遍的时候,老周回来了,看见她在写,笑了。“星星,写‘家’呢?”星星点点头。“嗯。写很多遍。写熟了,就不会忘。”
老周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她说得对,也坐了下来陪了一会儿星星。
下午,之前拍的那场戏导演觉得不够好,又需要重新开拍了。
就是前天NG了七条的那场——妹妹画星星,同学问为什么有一颗那么的小。
剧本一样,台词一样,但是星星不一样了。
陈嘉上喊了开始。
星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画纸,手里握着笔。
她低下头,开始画。
不是画那颗很小的星星,是画一颗很大的、很亮的星星。
在纸的正中间,周围有很多小星星围着它。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
董小斌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画。
他应该问“为什么有一颗那么小”,但画上没有小星星,只有一颗大的。他愣了一下,没有开口。
陈嘉上没有喊停。
摄影机还在转,灯还亮着。
星星画完了那颗大星星,停下来,看着它。
然后她拿起笔,蘸了钛白色,在大星星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没有光,没有朋友。
画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颗小星星。
“你为什么画两颗?”董小斌问。
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他自己问的。
星星抬起头。“大的那颗是哥哥。小的那颗是星星。哥哥在,星星就不孤单了。”
董小斌看着那颗小星星。“那如果哥哥不在呢?”他又问,还不是剧本里的。
星星想了想。“哥哥不在,星星也要亮。因为星星有自己的光。亮了,哥哥就看见了。”
董小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也有自己的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星星有。
她坐在那里,画画,说话,笑,就是光。
陈嘉上没有喊停。
摄影机还在转,灯还亮着。
片场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
只有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星星拿起笔,在那颗很小的星星旁边,又画了一颗。
更小,更暗,在纸的角落,几乎看不见。
“这颗是谁?”董小斌问。
星星抬起头。“是你。你也在这里。你的光很暗,但你在。星星看见了。”
董小斌低下头,看着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星星。
它在纸的角落,很小,很暗,没有朋友。
但有人看见它了。不是孤零零的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星星。“谢谢你看见我。”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它。
星星笑了。“不客气。”
陈嘉上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来。“好。停。这条比上一条还完美,过了。”
片场很安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但老周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小陈站在那里,也红了。
阿杰、刘哥、化妆组的小姐姐,都站在那里。
他们看见了。
看见星星画了那颗很小的星星,看见董小斌摸了它,看见他说“谢谢你看见我”。
他们没有鼓掌,怕打扰那一刻的安静。
星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苏慕言。
他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她。
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在笑。她也笑了。
晚上,星星在画画。
苏慕言坐在旁边看书。
她画了一会儿,抬起头。
“哥哥,今天有人说话,星星听见了。”
苏慕言放下书。“说什么?”
“说星星接不住戏。NG了七条,是因为星星。说导演宠星星,因为哥哥。”
苏慕言看着她。“星星,你难过吗?”
星星想了想。“不难过。因为星星知道,不是真的。星星画了那颗大星星,画了那颗小星星,画了那颗更小的。画完了,他们就看见了。是真的,不是靠哥哥。”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星星,你教会了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不用争。画出来。画了,他们就看见了。”
星星靠在他怀里。“那星星还要画。画很多。画真的。他们看见了,就不说了。”
苏慕言抱紧她。“好。星星画很多。”
流言发酵的第三天,陈嘉上终于发火了。
不是那种摔剧本、砸对讲机的暴怒,是一种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那天上午,董小斌的戏排在第二场。
剧本很简单——同学在教室里画画,画的是爸爸。
他画了很久,画到纸上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画完了,他停了下来,看着那团轮廓,没有哭,也没有笑。
很简单的一场戏。
但是董小斌拍了九条,还是没有过。
是完全不在状态的那种。
第一条,他画得太快。
陈嘉上说:“你爸爸的样子,你记得这么快吗?”第二条,他画得太慢。陈嘉上说:“你在想什么?不是想怎么画,是想他。”第三条,他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纸,陈嘉上说:“你停下来是对的。但你看的不是画,是镜头。”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每一条都有问题。不是大问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问题——眼神不对,呼吸不对,肩膀的起伏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