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斌的经纪人叫王哥。
不是那种穿西装、戴名表、谈吐不凡的金牌经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微胖、永远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带董小斌有三年了,从董小斌拍第一部戏开始,就替他接电话、谈片酬、挡记者、处理一切他不愿意处理的事。
他是董小斌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敢对他说“你这次演得不好”的人。
但是最近,王哥不怎么说话了。
董小斌注意到,是从星星上热搜那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拍完戏回到酒店,王哥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星星片场写作业#的话题。
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王哥,你在看什么?”
王哥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你看。这个小女孩,上热搜了。”
董小斌看着那张照片。
星星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台灯拢着她,旁边是片场的灯,很亮,很多,白色、金色、蓝色。
她低着头,很认真,看不见脸。
但他知道那是星星。
她的辫子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系着淡粉色的发带。
“她每天都写作业。在片场写。写完了才画画,画完了才拍戏。”董小斌说。王哥把手机收回去。“你知道她这条热搜,多少阅读量吗?三亿。你知道她多了多少粉丝吗?一百万。一天。一百万。”
董小斌没有说话。
“小斌,你拍了三年戏,得过那么多奖,粉丝才八百万。她演了一部电影,还没上映,就多了两百万。”王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再不努力,就被她超过了。”
董小斌转过身。“她不是演员。她是星星。”
王哥看着他。“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喜欢她。导演喜欢她。投资方喜欢她。你演了三年,她才演了半个月。现在她的热度比你高,片酬快赶上你了,代言也在谈。你再不——”
“王哥。”董小斌打断了他,“你想说什么?”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说,你要想办法。不能让她一个人把风头都抢了。”
第二天,董小斌来到片场。
星星已经在了,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
她写得很认真,头低着,辫子垂下来,发带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董小斌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
以前他也有一张桌子。
不是片场的,是家里的。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作业,妈妈在旁边陪他。
后来他拍戏了,就不写作业了。
王哥说,拍戏比写作业重要。
他信了。
现在他看见星星写作业,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小斌,过来化妆。”王哥在叫他。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星星还在写作业,没有抬头。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树。
下午,王哥约了一个人。
不是剧组的人,是外面来的。
董小斌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营销号的。
专门在网上发文章,夸人或者骂人,谁给钱就替谁说话。
那个人坐在片场外面的咖啡厅里,戴着棒球帽,口罩拉到下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王哥坐在他对面,把一沓钱推了过去。
“写几篇。夸小斌的,写他演技好,敬业,从小拍戏不容易。也写那个小女孩的,不用骂,就说她年纪小,没经验,靠哥哥的关系进组。客观一点,别太明显。”
那个人拿起钱,数了数,装进口袋。“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明天就发。”
董小斌站在咖啡厅外面,隔着玻璃窗,看见王哥把钱推过去,看见那个人把钱装进口袋。
他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没有问。
他知道王哥是为他好,但他不想知道具体怎么做。
晚上,星星在画画。
董小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画的是今天的片场。
窗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在画星星。
旁边有一张大桌子,很多人围坐着,有的在念书,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抄题,有的在练字,有的在画画。
小女孩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数学本。
“星星,你每天写作业,不累吗?”董小斌问。
星星抬起头。“不累。写完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不累了。”
董小斌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家。”
星星放下画笔。“你有。你拍完戏,回酒店。酒店不是家。但你有家。你妈妈在等你。”
董小斌低下头。“她不在。她在老家。很久没见了。”
星星想了想。“那你想她吗?”
董小斌没有回答。
他想起妈妈的脸,很模糊,像他画的那幅画——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她的手,很暖,牵着他走过很多路。
“星星,你妈妈呢?”他问。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妈妈不在了。但她知道星星在画画。星星画的每一幅画,她都看见了。”
董小斌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怎么知道?”
“因为星星画的是真的。真的,她就看得见。”
第二天,文章发了。
好几篇。
标题都很温和——“童星董小斌:六年磨一剑,演技日臻成熟”“从小配角到大银幕,董小斌的成长之路”“《小小的星》幕后:董小斌敬业态度获赞”。也有一篇提到星星的,语气不咸不淡:“另一位小主演苏念星,虽然灵气十足,但毕竟缺乏表演经验,拍摄过程中多次NG,需要导演反复指导。有知情人士透露,她能获得这个角色,与其哥哥苏慕言的人脉不无关系。”
林森看到了。
他把链接发给了苏慕言。
苏慕言看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走到星星的房间,她正在画画。
窗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在画星星。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那个人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星星,你画的是谁?”苏慕言指着那个人。
星星抬起头。“是董小斌。他站在门口,看星星写作业。看了很久,走了。”
“他为什么不进来?”
星星想了想。“因为他怕打扰星星。星星在写作业。他站在门口,看完了,就走了。”
苏慕言蹲下来,和她平视。“星星,有人写了一篇文章。说你靠哥哥的关系进剧组的。”
星星放下画笔。“星星知道。王哥找的人。”
苏慕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董小斌说的。昨天他来看星星画画,说了。他说王哥是为他好,但他不想知道怎么做。他不想伤害星星。”
苏慕言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星星,你难过吗?”
星星摇摇头。“不难过。因为星星知道,星星不是靠哥哥。星星是靠自己的画。画在那里,谁也拿不走。”
时间往后推了一天。
董小斌早早地来到了片场。
他看见星星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星星,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
星星点点头。“看到了。”
“你不生气吗?”
星星想了想。“不生气。因为星星知道,那不是你写的。是你王哥找人写的。你不想。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来。”
董小斌低下头。“星星,对不起。”
星星摇摇头。“你不用对不起。你只是站在那里。星星知道的。”
董小斌蹲下来,和她平视。“星星,我以后不拍了。”
星星看着他。“为什么不拍了?”
“因为我拍的不是真的。你画的是真的。我演了三年,不如你画了一幅画。”
星星想了想。“那你画。画真的。不演。”
董小斌沉默了很久。“我不会画。”
星星从画具箱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纸,放在他面前。“你画你记得的。记得什么,就画什么。”
董小斌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路。又画了一条,更歪,像一条小河。画了很久,画了很多线,挤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纸。“我画的是什么?”
星星看了很久。“是路。很多路。你走了很多路。拍戏的路,回家的路,找妈妈的路。每一条,都在画里。”
董小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走了很多路,拍了六年戏,得过很多奖。但从来没有人在他的画里看见路。
“星星,你看见了。”他的声音很轻。
星星点点头。“看见了。你走了很多路。每一条,都在画里。”
晚上,董小斌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回酒店,走到片场外面,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很小,很远。
他想起妈妈的脸,还是很模糊。
但他记得她的手,很暖。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很凉。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了片场。
星星已经走了,小桌子收起来了。
但那张大桌子还在,桌布铺着,椅子摆着。
他走过去,在星星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翻开她留在桌上的田字格本。
第一页,写满了“家”字。
有的工整,有的歪扭,但每一个都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家”。
写得不好,但那是他写的。
第二天,星星来的时候,看见田字格本上多了一个“家”字。
她看了很久,笑了。
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很小,很亮,像她画里那些光。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家”。
苏慕言站在门口,看着星星,又看了看那个新写的“家”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在星星旁边。
“星星,这是董小斌写的?”
星星点点头。“嗯。他写了一个‘家’。星星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他的家,星星的星星。在一起。”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星星,你教会了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人,不是坏人。只是走了很多路,忘了回家的路。你画了星星,他就看见了。”
星星靠在他怀里。“那星星还要画。画很多星星。他们看见了,就找到回家的路了。”
苏慕言抱紧了她。“好。星星画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