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钧自是在五毒教中待不了太久的,陪着雪蒿……好吧,是他磨缠着雪蒿陪他,在教中长风花海、练剑坡、五彩池等论道坛上评选出的约会圣地,游玩了一日。
到了要分别的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从前离家,去求学,去历练,只有即将仗剑天涯一展抱负的兴奋,何曾知晓别绪是什么滋味。
见旁人于城郊折柳相送,依依惜别,神情戚戚,心中还要暗道人家矫情,自鸣得意于自己的洒脱。
“雪蒿,我今日就走了,你也不多送送我?”
“嘁,矫情。”
陆秉钧先是一怔,而后便笑出声来。
好吧,雪蒿还小呢,会这么想也实属正常。
“我走了,过一个月……过十日再来看你。”
都梁香朝他挥手,“好的好的,再见再见。”
好呀好呀,这个情缘谈得好,平日里见不上面,只隔三差五见上一次,清净极了。
陆秉钧走出去没几步,又调转了身形,走了回来。
都梁香轻快扬起的唇角一下收拢。
“又怎么了?”
“你瞧着格外不待见我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陪你荒废过一日了,你这会儿要是再说你想多留一日,我真的会捶你的。”
“是是是,雪蒿一个小小炼气期修士的时间是格外宝贵的,都叫我这个金丹期耽误了,拖了后腿了,是我的罪过。”
都梁香哼了声,白他一眼。
陆秉钧牵过她的手。
岷地炎热,他今日的圆领袍下,穿了件高领的中衣,虽然以特殊织物制作的法衣,夏有避暑冬有取暖之效,实际上穿着是不热的,但这打扮这会儿叫旁人看来,还是稍显怪异的。
他牵着她的手伸进了他的领子里……
都梁香脸一红,忙把手收回来了,“大庭广众的,你干嘛呀?”
陆秉钧把领子按塌下去,露出颈上那冶丽蓝色花纹的一角,他挑起一边眉毛,不紧不慢道:“雪蒿的意思我尽是明白的,也照你心意去做了……”
“咳。”说到这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我知晓自己自此算是打上了雪蒿的烙印,是雪蒿的人了,当与旁的不相干的人,都保持些距离 ,可你……”
陆秉钧想起之前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都梁香的脑门上戳了戳:“你最好也有这个自觉。”
都梁香捂着脑门不爽地瞪他。
“不然……”陆秉钧这会儿又柔和了脸色,半真半假地笑了笑,“会有很可怕的事发生。”
不过料想她平时能遇到的那些人,哪一个也不堪与他相比,她当是看不上的才对。
“知道了吗?”
“知道了。”都梁香敷衍道。
手心里被塞进一块石头 。
都梁香低头看了一眼。
哦?留影石。
都梁香好奇道:“里面录的什么?”
“咳,”陆秉钧避而不答,看面色还有些羞赧,“你私下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都梁香想到了一些东西,脸红通通地应了一声:“哦。”
很识相嘛……
看在有礼物的份儿上,都梁香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告别吻。
“再见陆秉钧,我会想你的。”
哦~~~
他的心软了一软。
陆秉钧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唇上回味了下。
好软。
年纪小的孩子,是会有些黏人。
“嗯,再见雪蒿。”
*
长洲,鬼斧阁。
院子中摆着一应木工用具,桌上放了一架古琴的木胎,一人坐在院中摇椅上打着蒲扇,目光时不时掠过那在木桌前铲着木胎的年轻后生,口中念念有词:
“《斫琴法》有云,槽腹,面厚肚窄,其声低而窒塞,面薄肚宽,其声高而虚鸣。”
“雕琢槽腹之时,当因材施斫,不可一概而论,最好装上琴弦试音,随时调整下刀的位置,你说是不是呀,小度?”
裴度用胳膊擦了一把额间的汗,嗤道:“用你多嘴,这我还能不知道?你就算不说我也要装琴弦了。”
“好好好,你牛,那你娘走开好不好?不耽误你大展身手,我后山还有几窝兔子要喂呢,你当你老娘成天很闲吗?”
那可不就是很闲嘛……裴度腹诽道。
“不行,这可是要送青葙的琴,须得尽善尽美。”
所以才必须要叫老裴在这里给他保驾护航。
做成了,那就是定情信物。
嘿嘿,定琴信物,定情信物,还有谐音之趣,他真是个天才。
“那老娘指点指点你怎么了?你娘给人当了半辈子老师,桃李满天下,就爱指点儿弟子怎么了?”
“好好好,您老继续指点,您老千万继续,是孩儿不懂事了。”
“哼,”裴濂又起了考校的心思,“若槽腹面厚底薄,按音如何,浑音如何?若槽腹面底俱厚,按音如何,泛音又当如何?”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能拿来考我?面……”裴度正要回答,就见裴濂执着蒲扇的手往下按了按。
裴濂摇着扇子,笑道:“哎呀,有客来了。”
随着裴濂话音落下,虚空中兀然有人现身,只全身为黑袍所罩,叫人看不出身份。
不过裴度看不出来,不代表裴濂感知不出。
“稀客啊,多少年没见了?今天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裴度:“娘,这位前辈居士是——?我怎么叫人啊?”
“不用叫,老毒物不在乎这点儿虚礼。”
裴度立时明了了这人的身份。
龙乐水,五毒教教主,号陆沉居士,不过比起她正正经经的道号,世间厌恶忌惮她的人,多称其为“五毒邪君”。
裴濂遣退了下人们,又打发了裴度去沏茶。
龙乐水这才慢悠悠道明来意:“是有点事儿要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
“万朽枯的事。”
“我鬼斧阁既不种毒草,也不涉及制毒之事,这我能帮你什么忙?”
“自是用你鬼斧阁在长洲的眼睛们帮忙。”龙乐水也不藏着掖着,若是这点儿信任都没有,她也不会找上裴濂的门来,故而直接道,“我教中的线人得了一条消息,有人研制出了万朽枯的解药,这势力很可能出自长洲,故而我想请你帮忙查一查,此事是真,还是假?”
万朽枯自诞生以来,便稳坐了天下第一奇毒的宝座四百多年,无数药师毒师前仆后继,铆足了劲儿要做第一个合制出其解药的人,以图扬名天下。
不过五毒教坐拥一座拥有近万年毒学传承的圣殿,巫神殿的毒道精英们,也就是万朽枯的研制者,努力了四百年都不得其法,这天下第一奇毒,就这么随随便便叫个外人解了,裴濂怎么那么不信呢。
“这种事你也信?别不是有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流出的假消息吧?”
“我自有我的判断,你只帮着打听就是了。”
“好吧,我会叫人查查看。”
龙乐水忽然问:“你阁的灵犀玉,成千上万的人每日发着数以百万计的书信,其间信息,你们未必没有手段知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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