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动身去苏州那天,京城下着小雨。
李破没有去送。
他站在宫墙上,看着定远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雨丝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谁在天上扫地。
“陛下,外面雨大。”张公公撑着伞小心翼翼地靠近,“回殿里吧。”
李破没动。
他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传旨苏州知府。”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告诉他,定远公在苏州期间,若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
李破转身走下宫墙,步伐很快。
他不敢慢下来。
慢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想赵铁山当年光着膀子冲阵的样子,想周大牛扛着军旗的背影,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不能想。
一想就停不下来了。
回到御书房,李破刚坐下,赵大河就求见了。
赵大河进门时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攥着一份奏折,指节都捏白了。
“陛下,”他把奏折呈上去,“出事了。”
李破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弹劾状。
御史台联名弹劾——弹劾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大牛的儿子周小宝。
罪名:军中行凶,殴打同僚。
“怎么回事?”李破把奏折拍在桌上。
“臣已经派人查过了。”赵大河沉声道,“事情发生在北境军营。周小宝与几名年轻将官饮酒,席间有人出言不逊,说凉国公年老体衰,该让贤了。周小宝当场掀了桌子,把那几个人打了。”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好。”他说。
赵大河苦笑:“陛下,臣也觉得打得好。可问题是,被打的人里头有一个是兵部左侍郎的外甥,还有一个是户部郎中的儿子。他们联名告到了御史台,说周小宝仗着乃父是凉国公,骄横跋扈,目无军纪。”
“骄横跋扈?”李破冷笑一声,“他们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说骄横跋扈?”
“陛下说得是。”赵大河叹了口气,“可御史台那边咬得很紧,说是要依法处置。今天早朝前,弹劾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七份了。”
李破看着桌上那叠奏折,目光阴沉。
这哪里是弹劾周小宝?
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冲着周大牛来的。冲着所有老将功臣来的。
“去查。”他说,“查清楚那几个嚼舌根的是什么来路。另外,让孙有余来见朕。”
孙有余来得很快。
这个掌管刑部多年的老臣,一向以铁面无私着称。他进殿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孙爱卿,”李破开门见山,“弹劾周小宝的折子你看了?”
“回陛下,看了。”
“你怎么看?”
孙有余沉默了一瞬:“依律,军中斗殴,轻则杖责,重则革职。但此案有前因后果,若有人出言侮辱功臣在先,则周小宝之过可酌情减免。”
“酌情减免?”李破冷笑,“朕不想酌情减免。朕想问你,那些嚼舌根的人,该怎么处置?”
孙有余抬起头,目光平静:“依律,军中散布谣言、侮辱上官者,轻则鞭笞,重则革职充军。”
“那就这么办。”李破一拍桌子,“打人的周小宝,降职一级,罚俸半年。嚼舌根的那几个,革职充军,发配北境戍边。”
孙有余沉吟片刻:“陛下,这处置怕是会引起朝堂非议。”
“非议?”李破站起身,“谁敢非议?朕的兄弟在前线拿命打仗,他们的儿子在军营里被人戳脊梁骨?谁要是觉得朕处置得不公,让他来跟朕说!”
孙有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躬身道:“臣遵旨。”
他太了解李破了。
这个人平日里可以嘻嘻哈哈,但涉及到老兄弟的时候,那是一步都不会退的。
等孙有余退下,赵大河又开口了:“陛下,周小宝的事好办。但臣担心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李破看向他:“什么意思?”
“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弹劾功臣子弟?”赵大河压低声音,“北境大捷,继业和石头立了大功。朝中有人坐不住了。”
李破眯起眼睛。
他当然明白赵大河的意思。
李继业封秦王,石头封侯,老将们一个个加官进爵——这片蛋糕就这么大,新人多吃一口,旧人就少吃一口。
那些在朝堂上盘踞多年的势力,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他们忍了很久了。
“你是说,有人想借着周小宝这件事,撬动功臣集团?”
赵大河点头:“陛下圣明。周小宝只是开始。今天弹劾周小宝,明天就能弹劾别的功臣子弟。一步一步,把水搅浑。”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好啊。”他说,“朕正愁没人跳出来呢。既然他们想玩,朕就陪他们玩玩。”
当天下午,李破的圣旨就发下去了。
周小宝降职一级,罚俸半年。
嚼舌根的三名将官,革职充军,即刻发往北境戍边。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果然炸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兵部左侍郎冯庸。他跪在殿外求见,说陛下处置不公,周小宝打人只降职一级,他外甥只是说了几句酒话就被革职充军,天理何在?
李破在殿内听着他的哭诉,面无表情。
“让他进来。”
冯庸一进殿就扑通跪下,声泪俱下:“陛下!周小宝仗势欺人,殴打同僚,按律当革职查办!如今只是降职罚俸,臣以为不公!”
李破看着他,淡淡道:“冯爱卿,你外甥说的是什么酒话,你可知道?”
冯庸一愣:“臣...臣不知详情,但无论如何——”
“你不知详情?”李破打断他,“那朕告诉你。你外甥在军营里说,凉国公年老体衰,该让贤了。又说,这些老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滚蛋了。”
冯庸的脸色变了。
“朕问你,”李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凉国公身上的伤,你见过吗?四十多道伤疤,箭伤、刀伤、枪伤,没有一块好肉。他今年才五十出头,走路都要拄拐杖。为什么?因为他的膝盖在渡河之战被人射穿过!”
“你外甥算什么?上过几次战场?杀过几个敌人?他有什么资格说凉国公该让贤?”
冯庸额头冒汗:“陛下,臣外甥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李破冷笑,“年纪轻轻就知道在背后嚼功臣的舌根,长大了还得了?朕这是替他爹管教他!去北境戍边,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战场。能活着回来,算他有本事。回不来,也是他自找的!”
冯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什么,但对上李破那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狼的目光。
谁敢动他的崽,他就咬断谁的脖子。
“退下。”李破挥挥手。
冯庸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外几个等着帮腔的大臣看见冯庸这副模样,互相对视一眼,都悄悄散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李破不是在开玩笑。
谁敢动功臣集团,他真的会杀人。
然而风暴并没有就此平息。
弹劾周小宝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弹劾的对象五花八门——有弹劾马大彪的孙子马骏在东瀛擅作威福的,有弹劾石牙在北境私吞战利品的,有弹劾赵大河在户部任人唯亲的,甚至有弹劾定远公赵铁山当年在战场上滥杀无辜的。
每一份弹劾状都写的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不知内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这些功劳赫赫的老将全是贪赃枉法之徒。
李破把所有的弹劾奏折堆在御案上,那堆奏折足有一尺多高。
他坐在那里,一份一份地看。
看一份,冷笑一声。
再看一份,又冷笑一声。
赵大河站在旁边,心里发毛。
他太了解李破了。李破笑的时候不一定是高兴,也可能是要杀人了。
“赵爱卿。”李破终于开口了。
“臣在。”
“这些弹劾的折子,你怎么看?”
赵大河斟酌着语句:“回陛下,这些弹劾大多捕风捉影,查无实据。但此风不可长。”
“朕当然知道此风不可长。”李破站起来,背着手在殿中踱步,“朕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赵大河沉吟片刻:“臣以为,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陛下的底线。试探老将们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试探...继业殿下的根基。”
李破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他转过身来,“他们不是在弹劾功臣。他们是在投石问路。今天朕要是退一步,明天他们就能进十步。后天,他们就能把刀架到继业的脖子上。”
赵大河心头一凛。
“陛下准备怎么做?”
李破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一尺多高的弹劾奏折,然后——
全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把那些精心炮制的罪名烧成灰烬。
“这些折子,朕就当没看见。”李破说,“可接下来朕要做的,会让他们后悔今天跳出来。”
翌日早朝。
李破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朕今天要宣布几件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件事,朕已命刑部尚书孙有余,彻查近来所有弹劾功臣的奏折。若查明系诬告,反坐之。”
群臣一阵骚动。
“第二件事。”李破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从今日起,设立‘护国功臣录’。凡追随朕开国的功臣,无论生死,皆录入其中。录入者,见官不跪,子弟蒙荫,朝廷赡养终身。”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李继业,上前听封。”
李继业出班跪下。
“即日起,加封秦王李继业为监国,代朕处理日常政务。六部奏折,先呈秦王,再呈朕。”
满殿哗然!
监国?
那可是太子的职权!
李破这是要向天下昭告——李继业,就是未来的储君!
“陛下三思!”御史大夫噗通一声跪下,“秦王殿下虽才能卓着,但终究年轻——”
“年轻?”李破打断他,“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边关杀敌了。你觉得他年轻,不如你去北境跟绰罗斯比划比划?”
御史大夫语塞。
“还有谁反对?”李破的目光扫过殿内。
没人敢说话。
那些弹劾功臣的人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们终于明白了。
弹劾功臣,打的是狗,疼的是主人。
而李破这个主人,护犊子护到了极致。
你们不是说功臣老了该让贤吗?
好,朕不但不让,还给他们的子弟铺路。
你们不是说李继业根基浅吗?
好,朕直接让他监国。
这就是李破。
你打他一拳,他还你十拳。
你不服?
不服就憋着。
退朝后,李继业跟着李破进了御书房。
“父皇,”他迟疑着开口,“监国一职,儿臣怕担不起。”
“担不起也得担。”李破头也不抬,“朕不是给你加担子,朕是给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看。朕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江山,朕说了算。朕说谁是储君,谁就是储君。”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可朝中反对的声音——”
“怕什么?”李破终于抬起头看他,“朕当年起兵的时候,反对的人更多。可现在呢?反对朕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跪着。”
他看着李继业的眼睛:“你要记住,当皇帝,不是让人喜欢的。是让人怕的。怕你,才不敢动你。不敢动你,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李继业深深地跪下去:“儿臣谨记。”
李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不过没关系,朕当年也心软过。慢慢来,不着急。”
他拍了拍李继业的肩膀。
“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当天夜里,凉国公府。
周大牛半靠在床头,听完管家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是...在给小宝撑腰啊。”他喃喃道。
吴氏在一旁抹眼泪:“陛下对咱们家,真是没得说。”
周大牛点点头。
然后他对管家说:“去把小宝叫来。”
周小宝很快来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家侍奉父亲,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安——毕竟他闯了祸,虽然陛下没有重罚他,但降职一级的处分还是让他心里憋闷。
“爹,您叫我?”
周大牛看着他:“你今天也听到消息了。陛下封了继业监国,还设立了功臣录。你是功臣之后,将来也会被录入。你可知道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周小宝低下头:“儿子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大牛咳嗽了两声,“你知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父亲,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拼命?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效忠继业殿下?人家是冲着你爹来的,也是冲着陛下来的。你要是还有半点血性,就给我滚回北境,好好打仗,好好带兵。别让人家再抓住把柄,别让你爹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周小宝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明白了。明天一早,儿子就回北境。”
“明白就好。”周大牛挥挥手,“去吧。”
周小宝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爹。”
“嗯?”
“您好好养病。等儿子在北境立了功,回来给您长脸。”
周大牛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等儿子走远了,他才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吴氏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把药端了过来。
然而这场弹劾风暴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江南,苏州。
赵铁山在苏州别院住下已经半个多月了。这里的气候确实比京城湿润,他的旧伤发作得少了些,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刘氏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是排骨汤。赵铁山每次都乖乖喝完,喝完了还要夸一句“比御厨做得好”。
刘氏就笑,笑得眉眼弯弯。
这天下午,赵铁山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管家忽然来报:“公爷,有客来访。”
“谁啊?”
“说是您的故人。”
赵铁山皱了皱眉。他在苏州没什么故人,能找上门来的多半不是好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来人是孙有余。
赵铁山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孙?你怎么跑苏州来了?”
孙有余在他对面坐下,神色疲惫:“公务在身,正好经过苏州,顺道来看看你。在这边还习惯吗?”
“挺好的。”赵铁山让下人上茶,“朝中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有人弹劾小宝?”
“小事,陛下已经处理了。”孙有余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老赵,实不相瞒,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赵铁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出什么事了?”
孙有余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
“这是弹劾你的。”
赵铁山接过来一看,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弹劾他的罪名:当年在征战中滥杀无辜,私吞战利品,隐瞒不报。
“放他娘的狗屁!”赵铁山啪地把奏折拍在桌上,“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私吞战利品?老子这辈子除了拿命换来的那点俸禄,什么都没贪过!”
孙有余等他骂完,才慢慢开口:“我知道这是诬告。陛下也知道。但问题是,这份弹劾状不是空穴来风。”
赵铁山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老赵,你仔细想想,当年攻打凉州的时候,是否有一批战利品没有登记入库?”
赵铁山愣住了。
他在记忆里仔细搜索,忽然脸色微变。
“那批东西...当时战况紧急,我让副将先收着,打算战后再登记。后来那副将战死了,东西也就...也就忘了。”
孙有余叹了口气:“这就对了。那批东西至今下落不明。弹劾你的人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说你私自侵吞。”
赵铁山沉默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在战场上从没含糊过。可这些账目上的事情,他确实不够仔细。
“这...这怎么查?”他喃喃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陛下说不用查。”孙有余道,“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老赵,朕信他。让他安心养病,不用操心这些破事。’”
赵铁山眼眶一热。
“可是老孙,”他压低声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批东西确实是我忘了登记,我有责任。”
孙有余深深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专程来一趟,把这事问个明白。”他站起身,“你放心,有陛下在,没人能动你。”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陛下让我带给你带个话——苏州的鱼养得怎么样了?”
赵铁山愣住,然后哈哈大笑。
“告诉陛下,鱼还瘦着呢,等养肥了请他来吃。”
孙有余也笑了,拱拱手转身离去。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散了不少。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望着院子里那几尾正在池中游弋的红鲤鱼。
“夫人,”他冲屋里喊,“给鱼多喂点食。陛下将来要来吃呢。”
刘氏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喂,都快撑死了。”
赵铁山也笑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陛下说的“好日子”吧。
晒着太阳,养着鱼。
等着老兄弟来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