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欢腾还没散去。
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挂着庆祝的灯笼,酒楼茶馆里说书先生们的嗓门都比平日高了三分,就连挑担卖菜的贩子吆喝时都要多喊两句“陛下万岁”——好像这么喊了,菜就能多卖几文钱似的。
李破心情也好。
这几天批奏折都哼着小曲儿。
萧明华看不下去了:“陛下,您都哼三天了,能换个曲儿吗?”
“不能。”李破理直气壮,“朕高兴。”
萧明华无奈摇头,却也跟着笑了。
她是知道的,李破这个人,喜怒不藏于心。恨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当场砍了他脑袋,高兴的时候能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外人看来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她看来就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儿。
不过这种日子,挺好。
至少比前些年打仗的时候强。那时候李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眼眶都是青的,脾气也大,连她都不敢靠近。如今不一样了,天下太平,后继有人,李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萧明华有时候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消息是在第五天传来的。
准确地说,是第五天的傍晚。
那天李破刚用完晚膳,正准备去御花园溜达溜达消消食。他最近胃口好,每顿能吃三大碗——萧明华还说他是“越老越能吃”。
然后凉国公府的大管家就一身狼狈地跪在了宫门外。
“陛下!国公爷他——国公爷他——”
老管家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李破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没等老管家说完,直接翻身上马,连龙袍都没换,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就往凉国公府赶。
萧明华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愣着干什么?”萧明华急得直跺脚,“快跟上去!把太医院值班的御医全都叫上!不来就砍脑袋!”
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明华站在宫门口,看着李破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手脚冰凉。
周大牛。
那可是周大牛。
从李破起兵时就跟着他的人。
枪林箭雨里滚过来的生死兄弟。
他要是出了事,李破会怎样?
萧明华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苏贵妃、赫连贵妃和阿娜尔贵妃都请来。今晚宫里怕是不太平,让她们别慌张。”
宫女应声而去。
萧明华望着远处的暮色,心头沉甸甸的。
老天爷,你可千万别收他。
他还没享够福呢。
凉国公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破闯进内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丫鬟婆子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院子里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个能主事的。
“都给朕让开!”
李破一声暴喝,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潮水一样往两边退。
他大步冲进卧房。
然后他看见了周大牛。
那个当年在凉州战场上扛着军旗冲在最前面的男人。
那个浑身伤疤没几块好肉的硬汉。
此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床边跪着周大牛的发妻吴氏,哭得几乎晕厥。
“怎么回事?”李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说。”
吴氏哭着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原来今天下午,周大牛说身子骨有点僵,想去院子里活动活动。家里新来的小厮不懂事,搬来了当年周大牛用过的那杆铁枪。周大牛一时手痒,抄起枪耍了一套。
耍到一半,忽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医呢!”李破吼道,“太医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太医院院正钱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陛下恕罪!臣等来迟——”
“少废话!”李破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提起来,“救人!救不活他,你们太医院都给朕滚去守皇陵!”
钱太医魂都快吓飞了,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搭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周大牛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李破粗重的喘息。
钱太医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反复搭了好几次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国公爷这是旧伤复发。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有几十处,当年年轻扛得住,如今上了年纪,全找上来了。尤其是左肋下那道箭伤,当年箭头伤了肺脉,如今——”
“朕不听这些!”李破打断他,“你就说,能不能救!”
钱太医咬了咬牙:“能救。但国公爷这身子骨,不能再劳累了。若是再这样下去,下一次,臣也无能为力了。”
李破慢慢松开了抓着他领子的手。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周大牛。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疤痕。
从脖子到胸口,从手臂到腹部。
没有一块好肉。
“你们都出去。”李破忽然开口。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朕说,出去。”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吴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破坐到了床边,握住了周大牛的手。
她抹着眼泪,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破和周大牛。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一个穿着龙袍,一个盖着棉被。
一个君,一个臣。
可在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大牛,”李破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凉州,你第一次见到朕的时候?”
周大牛没有回答。他还在昏迷。
李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朕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饿了好几天,跟条野狗似的。你带人巡逻,以为朕是敌军探子,上来就是一脚。”
“朕被你踹得在地上滚了三圈。”
“你还不依不饶,骑在朕身上就要下刀。”
“朕说,别杀我,我能打。”
“你说,能打什么?”
“朕说,能打死你。”
李破笑了笑。
“你那时候哈哈大笑,说这小叫花子口气不小。然后你跟朕打了一架,打了快半个时辰,谁也赢不了谁。最后两个人都累趴了,躺在泥地里喘粗气。”
“你问朕叫什么名字。”
“朕说没有名字。你就说,那就叫你小狼吧,眼睛里有狼光。”
“后来这个名字跟了朕好多年。”
“再后来,你跟着朕打天下。每一场硬仗你都在。每一次冲锋你都冲在最前面。你身上的每一道伤,朕都记得。”
“这道,是凉州城下,你替朕挡了一箭。”
“这道,是渡河之战,你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道,是你扛着军旗冲上城头,被滚油泼的。”
李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大牛,朕欠你的。”
“欠你一条命。”
“欠你一辈子。”
他握住周大牛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所以你不能死。”
“朕不许你死。”
“你得活着。看着朕打造一个太平盛世。看着继业和石头他们成家立业。看着这大胤江山千秋万代。”
“你得活着。”
“这是圣旨。”
周大牛的手指动了动。
很轻,很轻。
但李破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见周大牛的嘴唇在翕动。
“陛...下...”
李破连忙凑过去:“朕在。”
“臣...没...没事...”周大牛的声音细若游丝,可他还是努力挤出笑来,“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着。”李破说,“天塌下来有朕顶着。朕顶不住有石头那帮小子。你就给朕养好了,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是朕的命令。”
周大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旧伤,疼得龇牙咧嘴。
“陛下,”他喘了几口气,“臣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咱们当年在边关。”周大牛的目光有些涣散,“帐篷漏风,酒是劣的,肉是硬的。”
“咱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吹牛皮。”
“你说将来要当皇帝,让大家天天吃肉喝酒。”
“我们都笑你吹牛。”
“结果你真的当皇帝了。”
李破眼眶发热:“你这不废话吗?朕什么时候吹过牛?”
周大牛笑了。
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钱太医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施针。
李破退到门外,靠着墙。
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萧明华来了,赵大河来了,马大彪来了,石牙也来了。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的老卒,跪满了整个院子。
萧明华走到李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会没事的。”
李破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卒,看着他们焦灼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眶。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是皇帝。
天下之主。
可他留不住时间。
留不住这些老兄弟。
“明华,”他低声说,“朕怕。”
萧明华握紧了他的手。
“你是皇帝,你不能怕。”
李破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又恢复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从即日起,军中所有退役老卒,年五十以上者,由朝廷每月发放养老粮五斗,银二两。”
“六十以上,粮八斗,银三两。”
“七十以上,朝廷供养终身。患病者,太医上门诊治。”
“另,着工部即刻选址,在京郊兴建功臣养老院一所。凡开国功臣,年老者可自愿入住。院内设医馆、膳房、花园,规格参照国公府。”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有人想说什么,但对上李破的目光,又全都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告诉他们——谁敢反对,谁就去死。
“陛下圣明!”赵大河第一个跪下。
“陛下圣明!”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下。
可李破知道,再圣明,也换不回年轻的大牛。
也挡不住那些旧伤发作时的疼痛。
也填不满他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
那是他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老去留下的窟窿。
这天晚上,李破在凉国公府守了一整夜。
谁劝都没用。
萧明华劝,李破说“你先回宫”。
赵大河劝,李破说“你少管闲事”。
马大彪劝,李破说“你闭嘴”。
最后石牙说:“陛下,您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啊。”
李破看了他一眼。
石牙立刻举双手:“当我没说。”
然后他也在旁边坐下了。
紧接着是赵大河,然后是马大彪。
最后所有的老兄弟都坐了下来。
他们围坐在周大牛的房间外面,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当年在边关的帐篷里一样。
那时候也是这么坐着的。围着火堆,喝着劣酒,吹着牛皮。
只是那时候他们年轻。
以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天色渐亮的时候,钱太医从屋里出来,面露喜色。
“陛下,国公爷醒了!脉象也稳了!”
李破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周大牛果然醒了。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神了。
“陛下,”他咧了咧嘴,“您守了一夜?”
“少废话。”李破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烧退了就好。你这老东西吓死朕了知不知道?”
周大牛嘿嘿笑:“臣命硬,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李破瞪他一眼,“朕的圣旨你还没领旨呢——从今天起,你给朕在家养病,不准再拿刀拿枪。朝廷的事有年轻人,用不着你这老骨头。”
周大牛的脸立刻垮了:“陛下,臣还能——”
“能什么能?”李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太医说了,你这身子骨再折腾就没了。朕不想给你办丧事。朕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看着朕把这片江山治理好,看着石头和继业他们成材。”
“你要是敢死,朕就把你的国公府改成茅厕,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周大牛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破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喂他喝水。
屋外的老兄弟们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
赵大河抹了抹眼角。
马大彪仰头看天。
石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都知道,李破这辈子从没这么伺候过人。
只有周大牛。
因为周大牛替他挡过箭。
因为周大牛跟了他一辈子。
因为他们是兄弟。
不是君臣,是兄弟。
天亮后,李破才起驾回宫。
临走前他留下一道口谕:凉国公府从即日起,太医院每日派两名御医轮值;周大牛的饮食起居由宫里专门派人照料,吃什么喝什么全听太医的。
周大牛抗议:“陛下,臣又不是娘们儿——”
李破头也不回:“你再废话朕就把你关进宫里天天看着你。你自己选。”
周大牛果断闭嘴。
等李破的銮驾走远了,吴氏才小心翼翼地端了药进来。
“国公爷,喝药了。”
周大牛接过药碗,看着那黑乎乎的汤药,叹了口气。
“你说陛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吴氏眼圈还红着,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您昨儿个差点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慢慢喝了一口药,“我都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那些旧伤,一到阴天雨天就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左肋下那处箭伤时不时地发作,有时候连呼吸都疼。
他只是在硬撑。
因为他觉得,只要还能站着,就能替李破守着这片江山。
可现在看来,他真的老了。
“夫人,”周大牛放下药碗,握住吴氏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吴氏愣住:“国...国公爷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周大牛看着窗外,“就是忽然觉得,陛下说得对。该歇歇了。”
吴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嫁给周大牛二十年,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歇”这个字。
“真的,”周大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等石头回来,我请陛下准我致仕。咱们回乡下去住,种几亩田,养几只鸡。”
“你小时候不是说想养兔子吗?咱们养。”
吴氏捂着嘴,拼命点头。
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门外。
一个刚赶来探视的将官听到这话,默默转身离开。
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还在战场上拼杀的兄弟们。
凉国公要致仕了。
一个时代,真的要结束了。
御书房里。
李破对着满桌的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全是周大牛那张惨白的脸。
“陛下。”身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是萧明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参汤,趁热喝了。您昨晚一夜没睡,得补补。”
李破接过碗,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萧明华一愣:“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朕今天下了好几道旨意。给老卒养老的,给功臣建养老院的,还有让老将们退下来的。”他苦笑,“以前朕不会想这些。以前朕只想怎么打胜仗,怎么收服人心,怎么把这江山坐稳。”
“可如今,朕天天想的都是这些。”
“怎么让老兄弟们安享晚年。”
“怎么给继业他们铺路。”
“怎么让这片江山千秋万代。”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萧明华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不是老了。”她说,“陛下是心肠软了。”
“心肠软了?”
“嗯。”萧明华笑了笑,“您自己不知道,可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您变了。以前您只想赢,现在您想的是让所有人都过得好。以前的您是一柄剑,锋芒毕露,遇神杀神。如今的您是一座山,沉稳厚重,让人安心。”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
“可朕有时候还是想做那柄剑。”
“为什么?”
“因为剑不会老。”李破看着自己的手,“可山会塌。”
萧明华握紧了他的手:“山也会重新长出来。只要有根。”
“根?”
“对。”她指了指殿外的方向,“继业是根,石头是根,马骏是根,周小宝是根。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是大胤的根。”
李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殿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轻了些。
“你说得对。”他端起参汤一饮而尽,“朕不能让大牛白受这场惊吓。明天早朝,朕要把这件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
“说什么?”
“说这些老兄弟跟了朕一辈子,朕要是连他们的晚年都保不住,这个皇帝就白当了。”他站起来,目光坚定,“谁要是敢动这些老将功臣的晚年,朕就让他没晚年。”
萧明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前半生杀人如麻。
后半生却想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之下。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不是能杀多少人。
而是能护多少人。
翌日早朝。
满朝文武到齐之后,发现今天的氛围不太对。
龙椅上的李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见山地说政事,而是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臣子脸上扫过,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终于,李破开口了。
“昨天,凉国公旧伤复发,差点没挺过来。”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惊讶和担忧的神色——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
李破等他们议论够了,才继续说。
“凉国公跟随朕三十余年。每一场硬仗他都冲在最前面。身上的旧伤不下四十处,左肋下的箭伤当年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看着底下的臣子,“不只是凉国公。定远侯,骠骑将军,海国公——他们哪一个不是满身的伤?”
“他们为什么受伤?”
“为了这个江山。”
“为了你们现在站的这座朝堂。”
“为了你们家里的田产和俸禄。”
殿内鸦雀无声。
“可是朕听说,有人觉得这些老家伙该让位了。”李破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有人觉得他们老了,不中用了,碍着年轻人的路了。”
几个朝臣脸色大变,额头沁出冷汗。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李破站起来,背着手走下御阶,“老将功臣,是大胤的脊梁。他们的晚年,朝廷养。他们的名誉,朝廷护。他们的子孙,朝廷用。”
“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朕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刀子。”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臣等不敢!”
李破看着这些人的后脑勺,心里冷笑。
不敢?
他才不信。
人心隔肚皮,这些人在他面前跪得比谁都恭敬,转过身去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他在位的时候还能镇得住,等他不在了呢?
所以他得趁自己还在,把规矩立好。
“传朕旨意。”他坐回龙椅,“第一,封凉国公周大牛为凉王,世袭罔替。食邑万户,无需上朝,无需理事,国家赡养终身。”
群臣震动。
异姓封王?
大胤开国以来,这可是头一遭!
但谁也不敢反对。
赵大河带头跪下:“陛下圣明!”
“第二,”李破继续说,“定远侯赵铁山加封定远公。骠骑将军石牙加封镇北公。海国公马大彪加封镇海公。以上四人,便是朕的四大国公。”
“第三,从今日起,军中老将自愿退役者,朝廷赡养终身。不愿退役者,另当别论。”
“第四,赵石头晋封忠勇侯,李继业晋封秦王。西域归来的刘英封哈密伯。”
一连串的封赏下来,满殿皆惊。
这就完了?
不,还没完。
李破又道:“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日起,但凡有弹劾老将功臣者,若无真凭实据,一律驳回。诬告者,反坐。”
这话一出,某些人的心彻底凉了。
他们本想着趁着老将们年老体衰,慢慢把这些人排挤出朝堂。可李破这一连串的圣旨下来,等于给老将们套上了一层铁甲。
谁敢动?
谁动谁死。
退朝后,赵大河跟在李破身后进了御书房。
“陛下,”他压低声音,“这封赏是不是太重了些?”
“重?”李破回头看他,“朕还嫌轻了。”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这会让老将们成为众矢之的。可他还没开口,李破就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么做会让朝堂失衡?”
“臣只是觉得……”
“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破走到窗前,“朕要给老兄弟们一个交代。没人能说朕卸磨杀驴,没人能说跟着朕打江山最后落得穷困潦倒的下场。其他人看到了当年跟着先皇打仗的结果,才会为朕卖命,才会为继业卖命。这江山,需要忠心的人。而忠心,是要拿真金白银换的。”
赵大河若有所思。
“还有,”李破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有人在背后搞事情,朕不知道吗?想要动老将,然后慢慢架空朕。”
赵大河脸色微变:“陛下是说……”
李破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在脖子上轻轻划过。
赵大河立刻明白了。
他跪下:“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赵大河离开,李破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把宫墙染成了金黄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堵高大的宫墙上。
当年他第一次进这座皇宫的时候,觉得这墙真高啊,高得能把天都挡住。
可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
真正高的,是人心。
是那些看不见的算计。
“来人。”他忽然开口。
“臣在。”暗处走出一个黑衣人。
“去查查,弹劾老将那几份折子是谁写的。查到之后不用告诉朕,直接送到孙有余手上。”
黑衣人领命而去。
李破望着窗外的天际线,目光冷得像冰。
忍了这么久,终于要收拾这些蛀虫了。
敢打他兄弟主意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当天夜里,凉国公府。
周大牛半靠在床头喝药,吴氏在一旁伺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响起:“国公爷,有客人来访。”
“谁啊?”周大牛不耐烦地皱眉,“不是说了不见客——”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脸的风尘仆仆。
“爹!”
周大牛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
“小宝?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跑回来了?你不是在北境吗?”
周小宝——周大牛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儿子听闻父亲病重,向石将军告了假,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胡闹!”周大牛板起脸,可眼神里全是心疼,“谁让你回来的?军令如山,你就这么擅离职守?”
“石将军准了的。”周小宝梗着脖子,“他说,谁的爹病了谁不着急?让我回来。”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石牙那老小子,还是这么护犊子。”
周小宝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爹,您...您没事吧?”
“死不了。”周大牛抬手想拍儿子的脑袋,手臂却没什么力气,只好顺势放下,“倒是你,在北境这几年,长高了,也壮了。”
他仔细打量着儿子。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嘴唇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眼神也沉稳了许多。
“在边关,没给你老子丢脸吧?”
“没有!”周小宝挺起胸膛,“石将军说儿子跟他爹一样,是个带兵的好苗子。”
周大牛笑了。
笑得很欣慰。
“好。”他说,“比老子强。老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街边跟人打架呢。”
吴氏在一旁抹眼泪。她看着这对父子,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担惊受怕都是值得的。
周大牛招手让儿子坐到自己身边。
“小宝,爹想跟你说件事。”
“爹您说。”
“等石头回来,爹想跟陛下请辞致仕。”周大牛慢慢说道,“回老家种地去。”
周小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可爹您——”
“老了。”周大牛打断他,“陛下说得对,该让年轻人上了。你爹我这辈子打了太多的仗,浑身都是伤。再打下去,怕是连你都抱不动了。”
他握住儿子的手:“回乡下去,咱们养兔子。你娘想养兔子想了二十年了。”
周小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扛着军旗冲在最前面,一声大吼就能吓退敌兵。他跟所有人吹牛的时候都说,我爹是战场上最厉害的人。
可如今,这个最厉害的人老了。
满身的伤疤,苍白的脸色,连说话都要喘气。
“爹,”他哽咽着说,“您不老。”
“少拍马屁。”周大牛笑骂了一句,眼眶却也红了,“老不老我自己清楚。你小子给老子记住了,将来不管在哪儿,别丢老子的脸。你爹是凉国公,不是因为你爹有多厉害,是因为你爹跟对了人。”
“咱们周家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的。”
“你要是敢对不起陛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小宝抹着眼泪,重重点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这对父子身上。
一个老了,一个还年轻。
一个满身伤疤,一个意气风发。
但血脉里的那股劲儿,是一脉相承的。
吴氏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留下父子俩,在灯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门外的老管家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下人们说:“别打扰国公爷和小公爷。去厨房弄点吃的,小公爷星夜赶路,肯定饿了。”
说完他往厨房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他是凉国公府的老人了,跟着周大牛三十多年。他见过周大牛扛着军旗冲锋的样子,也见过周大牛满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样子。
可他从没见过周大牛说“老了”的样子。
老管家把手帕揣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厨房。
老了就老了吧。
人都会老。
只要活着,就好。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
石头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今天傍晚他收到京城的急报——凉国公周大牛病危。虽然最新的消息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可他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在想周叔?”
李继业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壶酒。
石头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烈酒烧得他喉咙发疼。
“嗯。”他说,“我爹身子骨也不好。听家里来信说,一到阴天就咳嗽,浑身疼,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等打完了仗,我向父皇请旨,让太医院专门成立一个给老将看病的院署。全天下的名医都请来,专给咱们的老兄弟们看病。”
石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王爷当得,倒是不务正业。”
“正业是什么?”李继业笑了笑,“我爹教过我,打天下靠的是兄弟,坐天下靠的也是兄弟。没有那些老将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哪有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喝酒?”
石头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爹那脾气,怕是请不动太医。他说他最烦的就是大夫,身上的伤都是自己上药。”
“那就绑着他去。”
“你去绑?”
“...我不敢。”
“我也不太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篝火烧得噼噼啪啪响,火星飞到空中,消失在夜色里。
石头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打一场漂亮仗。”他看着北方的草原,“打完了,早点回去。回去看我爹。回去娶媳妇。让我爹抱孙子。”
李继业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起。”
“一起。”
两只手在空中击掌。
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远处的草原上,有狼嚎传来。
像是在回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