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得很低。
风里全是骨灰的腥味。
蓝慕云靠在叶冰裳单薄的后背上。
浑身上下早就被血水和冷汗浸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经脉在撕裂。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层层叠叠仿佛随时会压塌下来的黑云。
“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
干哑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周遭无人接茬。
所有人都在消化方才那块黑色令牌传出的恐怖信息。
清洗协议。
天灾级威胁。
巡察使。
这些字眼串联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多深沉的智慧也能品出其中的绝望滋味。
方才那个把大伙逼入绝境甚至逼得天道降下投影的金袍使者。在这个神秘的组织里。恐怕连个核心名号都不配拥有。
地上的黑色粉末还在随风飘散。
那是道标彻底碎裂后留下的残渣。
一阵夹杂着淡淡脂粉气的风吹过。
苏媚儿扭着纤细的腰肢走到那个深坑边缘。
这位执掌天下情报网的妖族花魁此刻形容极度狼狈。方才强行施展九层狐梦境被金袍使者暴力破开。识海受了严重的反噬。
原本娇艳欲滴的脸庞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角甚至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但她没有选择坐下调息。
在获取情报这件事情上。醉仙楼的当家人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疯魔与执念。
“公子。”
苏媚儿蹲下身子。狐狸眼里闪烁起妖异的幽紫色光芒。
“这劳什子道标虽然碎成了渣。”
“但在奴家这双眼睛面前。”
“死人也是能吐出几句真言的。”
蓝慕云眼皮都没抬一下。
“干活。”
“若是榨不出点新鲜玩意儿。这个月醉仙楼的胭脂水粉钱全部充公。”
苏媚儿撇了撇嘴。
毫不犹豫的咬破右手中指。用力挤出一滴殷红浓郁的本命妖血。屈起手指猛的一弹。
血珠精准无比的落入那堆即将被狂风吹散的黑色粉末正中央。
“聚。”
苏媚儿双手快若闪电的结出十几个繁复印契。
紫红色的妖气从掌心狂涌而出。化作一张细密无形的大网。将那些黑色粉末硬生生的笼络束缚。
粉末贪婪的吸收了妖族精血。竟然在骨晶地面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紧接着。
一幅由黯淡红光交织构成的巨大光幕。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开来。
这光幕不稳定。表面布满了雪花般的杂讯。闪烁跳跃个不停。
但上面呈现出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详尽且涵盖了整个大乾王朝乃至周边四夷荒地的完整疆域图。
更为惊悚的是。
在这张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分布着数不清的光点。
这些光点之间。用极细的血色丝线相互连接。构成了一张几乎覆盖了这方天地每一个角落的巨大血网。
“天启教会。”
苏媚儿死死盯着光幕左上角那个扭曲怪异的眼球图腾。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
她倒抽了一口夹杂着骨粉的凉气。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奴家在京城苦心经营醉仙楼这么多年。”
“自诩情报网无孔不入。”
“但在这张网面前。”
苏媚儿咽了口唾沫。
“奴家手底下的那些暗桩探子。连稚童过家家都不配。”
叶冰裳强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站了起来。
这位代表着大乾律法巅峰的第一名捕。视线如利剑般死死锁定在光幕中心区域的几个特定红点上。
抬起指向半空的手指抑制不住的轻微发抖。
“吏部尚书的府邸。”
“京城防卫营的神武大营。”
“甚至。”
叶冰裳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连神捕司最核心的地下甲字号卷宗库。”
“都有他们的常驻据点。”
信仰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
她拼死维护的程序正义与森严法网。在这个神秘教会的渗透下。早就被捅成了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一直努力维持着皇家体面与高傲的龙清月。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那层从容的假面。
昭阳公主快步走到光幕正下方。清冷的凤眸死死盯着代表着皇宫大内位置的那片区域。
那里赫然有一颗明亮刺眼的红点正在有规律的闪动。
那个位置。就在父皇平日里最喜欢去散心听曲的御花园地底深处。
“一群胆大包天的疯子。”
龙清月双拳捏得惨白。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们竟然把整个大乾王朝。乃至这万里锦绣江山。”
“全都当成了自家随意进出的后花园。”
“而满朝文武皇亲国戚。”
“竟然瞎子一样活了这么多年毫无察觉。”
强烈的屈辱感与危机感。让这位将天下视为棋盘的公主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皇权博弈不过是几只蝼蚁在争夺一块发霉的面包。
蓝慕云换了个姿势。
舒舒服服的靠在冷月结实匀称的大腿上。
新晋的冷血杀神此刻非常称职的充当着人肉靠背。右手反握着那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血色长剑。如同一头护主的孤狼般警惕的环顾四周。
蓝慕云眯起眼睛打量着半空中那张触目惊心的天罗地网。
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狂放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不入流的邪教。”
“这分明是组织架构严密的专业团队。”
剧烈的咳嗽了两声。毫不在意的吐出一口粘稠的血沫。
“临死前还体贴的给咱们把全服地图都给开了。”
“这金袍使者当真是个大善人。”
这番没心没肺的混账话落在众人耳朵里。
却没有一个人能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
因为在这张足以绞杀众生的巨大网络面前。她们方才那场拼尽底牌才换来的惨胜。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只不过是拔掉了这张网上。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根微小倒刺罢了。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蓝慕云的识海深处。突兀的响起一道冰冷且不带任何人类情绪波动的沧桑声音。
“莫看了。”
“这不过是一张最底层的外围据点图罢了。”
是凌清寒。
这个一直潜伏在蓝慕云识海最深处。来历神秘且一直装死的古老残魂。终于在这个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开了金口。
蓝慕云直接闭上眼睛。在识海的虚无空间中与这个老怪物展开对话。
“怎么。”
“听你这口气。老家伙竟然认识这个躲在阴沟里的劳什子教会。”
凌清寒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冽嘲弄。
“自然认识。”
“一群给天道当狗。还把这狗链子当做无上荣光的杂碎罢了。”
“方才被你用混沌之气抹杀的那个金袍。”
“在教会的庞大体系里。顶多算个跑腿打杂的底层接引员。他的唯一任务只是四处搜寻神鼎的下落。并且在必要时刻用性命布置召唤阵法。”
“纯粹的消耗品。连核心秘法都不配修习。”
凌清寒的残魂在识海中一阵剧烈翻滚。幻化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威严轮廓。声音变得肃杀。
“你们现在真正该小心的。”
“是方才那块道标碎裂前提到的。”
“巡察使。”
蓝慕云在识海里挑了挑虚幻的眉毛。
“很能打。”
“比单纯的能打要麻烦千百倍。”
凌清寒的语气里难得的带上了一丝凝重。
“接引员只是无脑的工具。而巡察使。则是那只握着工具并负责制定杀戮规则的黑手。”
“每一个被唤醒的巡察使。都拥有直接调动其辖区内所有明暗据点和狂热信徒的绝对权力。”
“他们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跟你们这帮蝼蚁肉搏。”
“只要他锁定了你们的气机位置。整个大乾王朝。甚至那些你们自以为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都会在瞬间倒戈。变成一台永不疲倦的绞肉机。”
“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某一个单打独斗的绝顶强者。”
“而是这张庞大网络上。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千军万马。”
蓝慕云猛的睁开双眼。
深邃的眼底深处。那股属于反派的疯狂不仅没有因为这份警告而减退半分。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夺目。
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天下根深蒂固的权力法网。
这才是真正的大反派该接的顶级活计。
整天在京城里跟那几个蠢笨如猪的皇子争夺一把木头椅子。格局终究是太小了。
“苏媚儿。”
蓝慕云突然抬高音量。打破了周围沉闷压抑的死寂。
“把眼睛睁大点。”
“这破图马上就要散摊子了。”
苏媚儿闻言浑身一颤。毫不犹豫的加大了本命妖力的输出。
半空中的光幕开始剧烈的抖动扭曲。图上那些代表着据点联系的血红丝线开始一根接一根的崩断瓦解。
地上的黑色粉末显然承受不住这种狂暴逆向的榨取。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自毁反应。
“公子。”
“奴家顶不住了。”
苏媚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娇呼。七窍同时渗出细密的血丝。
就在光幕即将彻底溃散化为虚无的前一秒。
那些崩断的血红丝线突然如同受到某种强力磁石吸引一般。不受控制的向着地图中央。一个显眼且散发着纯粹金芒的光斑疯狂汇聚过去。
与此同时。
那堆即将燃尽的黑色粉末里。生硬的挤出了最后一段冰冷的机械音。
声音微弱到了极点。却如同洪钟大吕般清晰的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锁定亵神者残存气息。”
“推演预测行进轨迹。”
“坐标确立。”
“万宝楼附近。”
砰。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所有的黑色粉末彻底炸成了一团飞灰。被白骨大地上重新刮起的阴风彻底吹散。
光幕瞬间消失。
天地间再次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风化骨骼摩擦声。
拓跋燕挠了挠满是血痂的头发。一脸的茫然不解。
“万宝楼。”
“这破名字听着咋这么耳熟。”
“是大乾京城里新开的酒馆还是哪家专接大买卖的青楼楚馆。”
一直坐在不远处那个巨大土坑边上。默默用布条包扎大腿伤口的秦湘。
在听到万宝楼这三个字的瞬间。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的僵滞在原地。
手里那块一直被她死死攥着的残破金算盘边角。无力的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坚硬的骨晶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秦湘缓缓的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的精明笑容。恨不得把每一个铜板都算计进骨子里的俏脸上。
此刻竟然罕见的交织着极度的震惊。狂热。以及一种猎手闻到血腥味时的危险神情。
“万宝楼。”
秦湘的声音抖得厉害。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兴奋。
“那绝不是什么寻常酒馆青楼。”
“那是整个仙界修真界。”
“最为庞大。也最为恐怖的销金窟。”
她双手用力撑着满是伤痕的大腿。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的站直了身体。
锐利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如果说。”
“大乾王朝那座号称充盈的国库。只是一条随时会干涸的小溪。”
“那么万宝楼所掌控的惊人财富。”
“就是一片能够淹没一切的汪洋大海。”
“这帮商贾的势力早就渗透了四海八荒。甚至连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宗门和皇权底线。他们都敢明码标价的放在柜台上售卖。”
“因为他们手里。”
“牢牢握着这个位面整整三成以上的极品灵脉和各种稀缺资源的流通命脉。”
秦湘艰难的咽了一大口唾沫。猛的转头死死盯住靠在冷月腿上的蓝慕云。
“公子。”
“那个连大乾皇宫都敢随便安插探子的天启教会。”
“他们不惜暴露行踪也要锁定的下一个核心目标。”
“极有可能。就是那尊一直被秘密供奉在万宝楼总坛地下深处。用来镇压天下财运商道的镇楼之宝。”
“财富之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