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到底怎么改？细则具体怎么定？县区党政正职省管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启动？干部异地交流有没有年龄限制？试点地市选哪几个？
这些问题，在正式细则出台之前，谁也说不准，但越说不准，大家心里就越焦急。
因为消息不对称就意味着准备不充分，准备不充分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改革大潮中可能被动挨打甚至被淘汰出局。
所以不管是真心拥护改革的，还是心里暗自抵触的，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先搞清楚情况，越早越好，越细越好。
所有人都想从组织部这个信息的源头，打听出一星半点关于改革细则的消息，以便提前布局、抢占先机。
如果说陈冉和金耀才是改革的核心决策者，张叶是日常运转的枢纽，那么任正浠就是这台改革机器上那个最关键的操盘手。
他既是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具体负责改革细则和实施方案的起草工作，又是省委组织部分管干部二处的副部长，对全省地市党政领导班子和县区正职的情况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冀北官场里早有传言，任正浠是整项改革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起草一路走过来的核心人物。
从去年底开始下基层调研干部任职固化问题，到在省委组织部部务会议上，全力要求将干部任职固化问题写入年度考核总结报告中，再到今年三四月份集中起草改革方案，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强力推动。
现在改革的各项政策口径和操作细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虽然任正浠只是一个副厅级的副部长，在上面还有一大堆比他级别高的领导，但在改革这个具体事务上，他说的话有分量，他的意见会直接影响到细则的走向，甚至能在某些关键细节上发挥建议权。
所以，当改革领导小组成立的文件公布后，任正浠的办公室也同样热闹了起来。
来找他的人，有的是真来请示工作，有的则是绕了八道弯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对改革走向的判断。
任正浠应付这种场面早就驾轻就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漏，既不让人难堪，也不给自己惹麻烦。
但他的办公室门口每天依然有人在等，足以证明他在这次改革中的特殊分量。
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各项工作就全面铺开。
省委组织部办公大楼内灯火通明，各个处室的办公室里，打印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工作人员抱着厚厚的文件在各个处室之间来回穿梭。
任正浠的办公桌被文件堆得几乎看不到桌面了，左边摞着全省十一个地级市的领导班子职数台账，右边堆着各地市报上来的干部交流意向摸底材料，中间摆着正在逐条修改的改革实施细则初稿和部门征求意见汇总情况。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办公室，晚上九点之前基本没有离开过。
白天参加各种碰头会、协调会，跟各个地市的市委书领导进行电话沟通，回答他们在政策理解上的疑问，晚上才静下来逐条推敲细则的表述。
细则的起草是一项极其考验功力的工作，一个条款的措辞松一点还是紧一点，可能直接影响到全省几百个县处级干部的命运走向。
所以任正浠对每一个条款的要求都是精准、精准、再精准。
张叶负责的是试点地市筛选工作，干部一处和干部调配处按照经济发达程度、干部队伍结构、地域分布等因素，初步拿出了三个备选方案。
张叶在反复比对了各个方案的优缺点后，形成了一份建议名单，准备提交领导小组第二次会议审议。
省委宣传部那边，林思颖主持召开了全省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宣传动员部署会，要求省级主要媒体为改革营造良好舆论氛围，同时在省委机关报开辟专栏，及时报道改革的进展和成效。
李永希则从省纪委干部监督室抽调了三名骨干，专门负责改革全过程的纪律监督，并着手起草《冀北省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纪律规定》，明确了不得跑官要官、不得说情打招呼、不得散布消极言论等几条硬杠杠。
整个改革领导小组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各个部件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在有条不紊中推进着改革的每一个细节。
四月十三日，夜。
甘单市甘山区的郊外，夜色浓稠如墨。
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从省道岔出来，在低矮的丘陵间迂回盘旋了几个弯之后，最终没入一片稀疏的果林深处。
路的尽头，几间灰墙青瓦的平房错落在半山坡上，门前歪歪斜斜地挂着块木牌，上面写了山野农庄四个字，字迹早已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里地看不到第二户人家，如果不是本地熟人带路，任谁也找不到这个藏在山坳里的犄角旮旯。
农庄门口停着两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车牌也是最普通的那种，搁在路边毫不起眼。
包间在最里头那一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彻底隔绝了。
包间正中央摆了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红烧土鸡、一锅砂锅煨羊肉、几道时令野蔬，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菜色不算精致，胜在分量十足，热气在昏黄的灯泡下袅袅升腾，裹挟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把小小的包间熏得暖意融融。
钟沃权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来回轻叩，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院子里，半天没挪开。
管泽林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可他的目光却始终低垂着，像是在端详自己面前那只白瓷茶杯里的茶叶碎末。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也不喝，就那么盯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