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楚云的临时府邸里，烛火通明。
张百万冲进来的时候，楚云正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国公爷！我的爷啊！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吃得下啊！”
张百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躯抖得像个筛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账本……账本全被他们搬走了！一册都没剩下！
那上面……那上面的东西，要是被他们查出来，咱们……咱们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楚云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天塌不下来。”
“怎么塌不下来啊！”
张百万哭丧着脸，
“就说那水泥的配方，咱们是以技术股的名义，给了工匠们分红的！
这在朝廷法度里，就是私授官产，结交外臣啊！
还有给士兵发的绩效奖金，那更是闻所未闻，他们要是说咱们用钱收买军心，图谋不轨……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张百万越说越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些在楚云口中新奇有效的管理学办法，在此刻的大汉律法下，几乎条条都是死罪。
楚云听着，心里也发毛，但他知道，现在他要是慌了，那就真的全完了。
他亲自扶起张百万，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老张，你先别慌，听我说。”
楚云看着他，
“皇帝要查的，真的是账吗？”
张百万一愣，捧着茶杯，不明所以。
“他要查的，是我的态度。”
楚云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皇宫深处那双审视的眼睛。
“他想看看，我楚云在被夺了兵权、财权之后，会不会变成一头龇牙咧嘴的困兽。”
“所以，”
楚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们不但不能反抗，还要主动配合。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他们要问，你就一五一十地答。
但是，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去答。”
“听懂的话？”
“对。别跟他们扯什么‘KpI’，也别说什么‘绩效’。
你就告诉他们，将士们打仗辛苦，陛下仁德，国公爷体恤，所以多发了些赏钱。
工匠们研发不易，为了让他们尽心为国效力，所以给了些额外的奖励。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为了打赢秦国，为了保我大汉江山。
把调子定得高一些，把姿态放得低一些。记住，你只是个奉命办事的商人，仅此而已。”
张百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国公爷，光这样，恐怕糊弄不过去那个姓张的活阎王啊！”
“我知道。”
楚云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所以，光靠嘴说还不够。我得做点别的事，来吸引他们的目光。”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被一条消息给震动了。
安国公楚云，正式开始动工修建他位于京郊上林苑的新府邸。
这本是皇帝的恩赐，无可厚非。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楚云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从一个运筹帷幄、生活简朴的救国英雄，变成了一个穷奢极欲、贪图享乐的暴发户。
他以日薪三倍的高价，从京城及周边招募了数万名工匠和劳力。
他派人南下，不惜重金，采购全天下最名贵的金丝楠木作为府邸的梁柱。
他遣使西行，沿着丝绸之路，去搜罗奇形怪状的西域玉石来点缀花园。
他甚至公开悬赏，谁能找到传说中的太湖奇石，便赏金千两。
整个工程，预计耗资百万两白银，规模之大，用料之奢华，直追皇宫。
最离谱的是，楚云嫌上林苑没有活水，风水不好，竟然计划从百里之外的清河引水，要在府里硬生生挖出一个方圆数里的人工湖！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安国公府的奢靡：
“各位看官，你们是没瞧见啊！那工地，比皇上修宫殿的阵仗还大！
拉木头的车，从东门排到西门！听说国公爷说了，他府里的马桶，都得是纯金打造的！”
朝堂上，言官们义愤填膺，一本本奏疏雪片似的飞向御史台，弹劾楚云居功自傲，骄奢淫逸，败坏朝纲。
就连楚云自己的阵营，也出现了巨大的动摇。
一日，赵莽和霍山再也忍不住，联袂来到上林苑的工地。
工地上人声鼎沸，尘土飞扬。他们在一处刚刚奠基的花园里，找到了楚云。
而他们眼中的先生、国公爷，此刻正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便服，对着一块刚运来的巨大青石，跟几个工匠吹胡子瞪眼。
“本公说不行就不行！”
楚云指着那块石头，一脸的嫌弃，
“这石头，造型不够奇，颜色不够润，意境不够远！
就这种货色，也配放在本公的园子里？丢出去！立刻给本公丢出去！”
那几个工匠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赵莽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张黑脸憋得发紫：
“先生！张汤的刀都快架到咱们脖子上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儿跟一块破石头较劲？”
霍山也跟着劝道：
“国公爷，将士们在边关挨饿受冻，您在这里大兴土木，挥霍无度，这要是传到军中，会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楚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一皱，似乎很不耐烦。
“你们懂什么？”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打仗的事，暂时过去了。我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把这座府邸修好，然后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就别来烦我，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理会二人，转头又开始对着另一块石头评头论足起来。
赵莽和霍山愣在原地，看着楚云那副他们从未见过的、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凉。
这，真的是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先生吗？
难道，胜利和富贵，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腐蚀一个人的心？
他们对楚云的信仰，那份坚不可摧的信任，在这一刻，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两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工地。
而他们没有看到，在他们转身之后，楚云脸上的那副不耐和昏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自己两个最忠诚的部下那落寞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心中一片苦涩。
对不起了，兄弟们。
既然要演戏，那就必须演个全套的。
这出戏，不仅要骗过皇帝，骗过张汤，甚至……要骗过你们。
因为只有你们真的相信我堕落了，皇帝才会真的放心。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长乐公主挑起车帘的一角，静静地望着工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纨绔子弟”。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洞悉人心的美目中，闪烁着一丝困惑，一丝失望，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难以明状的复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