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自那日之后，变得异常诡异。
往日里见了楚云恨不得绕道走的文官们，如今个个笑脸相迎，言语间充满了阿谀奉承，仿佛楚云已经是半个君主。
而赵莽、霍山这些军中将领，则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里混杂着担忧与不解。
他们想不通，为何泼天的功劳，换来的却是如此令人不安的局面。
这份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早朝。
汉景帝精神矍铄，看不出丝毫老态。
他先是嘉奖了边军将士，抚恤了阵亡家属，一切流程都显得那么的冠冕堂皇。
就在群臣以为今日又是平淡的一天时，汉景帝话锋一转。
“诸位爱卿，秦患暂退，然国之根本，在于法度。
此战，军费耗用巨大，虽是为国，但其中有无逾制滥用之处，不可不查。
吏治之要，在于清明。
朝中百官，有无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辈，亦不可不察。”
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群臣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宗正寺卿，张汤，出列。”
一名站在队列中段，身形瘦削，面容古板的中年官员，缓步走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官服，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整个人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棱角分明，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便是张汤，宗室远亲，在宗正寺掌管皇族谱牒与规矩，向来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着称。此人眼中只有法度与皇权，无人情可讲，京中权贵私下里都称其为“人形法条”。
“臣，张汤，在。”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如同敲击在冰面上的石子，清脆，且冷。
汉景帝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朕今日，擢升你为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赐天子剑，凡朝中三品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
朕要你，为朕刮骨疗毒，肃清朝纲，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账目不清者，一律严惩不贷！”
“先斩后奏！”
御史台本就是监察百官的机构，如今再加上先斩后奏的特权，张汤手中的这把刀，已然是锋利到了极致。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准备看楚云好戏的官员，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这把刀，随时可能砍在任何人的脖子上。
张汤面无表情地叩首谢恩：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站起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低下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楚云身上，没有停留，一扫而过，仿佛楚云与其他人并无任何不同。
可楚云却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李斯那样的权臣，玩的是阴谋诡计，是权力倾轧。
而张汤这种酷吏，他只认规矩。
他不跟你讲情面，不跟你玩心计，他只会拿着放大镜，一条条地对照法条，寻找你程序上的漏洞。
这种敌人，更难缠，因为他站在了“大义”和“法理”的制高点上。
果然，张汤上任的第一天，三把火就烧了起来。
第一把火，弹劾了三个在战争期间借机敛财的京官，证据确凿，当天便抄家下狱，人头落地。
朝野震动。
第二把火，整顿吏治，规定百官的仪仗、车马、府邸规格，但凡有逾制者，一律严惩。
一时间，京中权贵之家，纷纷变卖家产，拆除违建，生怕被他盯上。
而他的第三把火，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烧向了安国公府。
启禀陛下，张汤在朝堂上再次出列，手持一份奏章，
“臣奉旨核查国库用度，发现建武卒与靖安司自建立以来，军费、饷银、器械、粮草等各项开支，远超常制。
其账目虽有安国公与张百万等人签印，但细目不清，多有含糊之处。
为正国法，清府库，臣请旨，即刻查封建武卒与靖安司所有相关账目，并传唤总办此事的商人张百万，入御史台大狱，协助调查！”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谁都知道，建武卒是楚云的嫡系，靖安司是楚云的耳目，张百万是楚云的钱袋子。
张汤这一招，等于是一下子掐住了楚云的脖子、蒙住了他的眼睛、还掏空了他的口袋。
釜底抽薪，何其狠辣！
赵莽当即出列，满脸涨红：
“张大人！此言差矣！
我建武卒将士浴血奋战，所有耗用皆为保家卫国，何来账目不清之说？
你这是在污蔑我满营将士的忠勇！”
张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将军，本官只论账目，不论功过。
法度面前，人人平等。
若无问题，查清之后，自然会还将军和安国公一个清白。
若有问题，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你！”
赵莽气得须发皆张，却被一旁的霍山死死拉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云身上。
楚云心中警铃大作，怕得要死。
账目？那玩意儿能经得起查吗？
为了快速武装部队，什么KpI考核、绩效奖励、技术入股……这些鬼东西别说张汤看不懂，就算看懂了，每一条都够得上扰乱国法，私相授受的罪名。
那都是他为了活命，急中生智搞出来的骚操作，根本上不得台面。
但此刻，他不能慌。
他缓缓出列，对着汉景帝一拜，又对着张汤一拱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张大人一心为公，乃我大汉之福。查账，理所应当。
我汉国能有今日，靠的便是陛下的圣明与法度的严谨。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全力配合张大人调查。若真查出什么问题，楚云愿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他的这番表态，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莽等人急得直跺脚，先生怎么能认怂呢？
张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觉得这楚云果然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一遇上真正的国家法度，立刻就露了怯。
汉景帝看着楚云那“坦荡”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国公深明大义，很好。张汤，你便放手去查吧。”
“臣，遵旨。”
退朝的路上，楚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当晚，还不等他想好对策，消息就传来了。
数十名御史台的官吏，手持皇帝圣旨，如同狼群一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张百万的四海商会总部和靖安司的档案室。
“奉陛下旨意，御史大夫令！
查封所有账册文书，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以谋逆论处！”
随着一声令下，一箱箱厚厚的账本，被贴上封条，搬上了马车。
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四海商会，瞬间变得门可罗雀，人人自危。
张百万面如土色，在御史们离开后，连滚带爬地冲出商会，甚至来不及坐车，提着袍子一路狂奔，直冲安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国公爷！国公爷！出大事了！咱们……咱们要掉脑袋了啊！”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京城寂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