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因为贪婪而满脸涨红的侯爷，嘴角的冷笑没有丝毫温度。
“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侯爷的头上。
“侯爷，区区几十万两的浮财，就能让你乱了方寸？”
那侯爷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讪讪地说道：
“丞相教训的是，只是……只是这白花花的银子，看着眼热……”
“眼热？”
李斯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大厅中央那块疯狂跳动的木牌，
“越是眼热，就越是危险。你看到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我看到的，是血淋淋的屠刀！”
他身边的几个公侯全都一愣，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丞相此言何意。
李斯没有再解释。
他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人性。
这个楚云，搞出了什么国债，又弄出了这个什么通宝阁，花样百出，闻所未闻。
但李斯一眼就看穿了这所有花哨把戏的内核——贪婪与恐惧。
现在，那个楚云用贪婪把所有人都引诱了进来，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无限生钱的金矿。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但这恰恰是楚云最致命的弱点！
因为，当贪婪到达顶点的时候，只需要一丁点恐惧的火星，就能引爆一场焚毁一切的滔天大火！
他楚云能用钱把价格买上去，难道我李斯，就不能用钱把价格砸下来吗？
一个无比阴狠毒辣的计划，在李斯的脑中迅速成型。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一百零六两。
很好，继续涨吧。
涨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死的人，才会越多。
“走。”
李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转身便向外走去。
“啊？丞相，这就走了？这好戏……”
那侯爷还没看够这捡钱般的热闹。
“好戏，才刚刚准备开场。”
李斯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回去，立刻召集我们所有的人，告诉他们，一件事。”
“丞相请讲！”
众人连忙跟上，神色肃然。
“把我们手里所有的国债凭证，全部集中起来！一分都不要卖！另外，再给我去筹集现银，越多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一个公爵迟疑地问道：
“丞相，我们……这是要跟着他们一起买入？把价格抬得更高？”
李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买？不。”
他嘴角的笑容，充满了森然的杀机。
“我们要……砸盘！”
“把价格，给我活活砸死！”
……
丞相府的动作，在暗中雷厉风行地展开。
而在通宝阁内，狂欢依旧在继续。
价格，在无数散户和张百万等官方做市商的推动下，一路高歌猛进。
一百零六！
一百零七！
短短半天时间，价格就已经冲上了一百零七两五钱！
所有早期买入国债的人，都赚得盆满钵满，整个京城都洋溢着一种不劳而获的喜悦气氛。
护国军师府。
楚云听着赵莽兴高采烈地汇报着今天的战果，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他终于，从李斯那个捧杀的死局里，找到了一条活路。
二级市场！流通性！价值发现！
他虽然还是不太懂这些东西具体是怎么运作的，但他知道，只要这个通宝阁能一直运转下去，只要国债的价格能稳定在一个高位，那就意味着大汉国债是优质资产。
只要它是优质资产，就不会有人急着一年后找他兑付本金，甚至会有人愿意长期持有，吃那一成的利息。
如此一来，他那三千万两的债务危机，就从一个一年后必定爆炸的定时炸弹，变成了一个可以慢慢滚动的雪球。
只要汉国的经济能在这笔巨款的刺激下，慢慢发展起来，这笔债，总有还清的一天。
总算……总算能多活一段时间了。
楚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这几天瘦下去的肉，都有要长回来的趋势。
“先生！您真是神了！”
赵莽看着先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末将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楚云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你又明白了？
只听赵莽继续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发表着他的学习心得：
“您建立这通宝阁，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您是为了给我们大汉，铸造一件无坚不摧的势之神器啊！”
“势？”
楚云听得一头雾水。
“对！就是势！”
赵莽激动地一拍大腿，
“以前打仗，我们看的是兵力、粮草。现在末将懂了，那些都是虚的！真正厉害的，是信心！是人心！”
“您看，”
赵莽指着窗外，
“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相信我们大汉的国债能赚钱，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冲！这就是人心所向！这就是大势所趋！有了这股势，我们大汉做什么事，不成？”
“丞相李斯，之前想用钱来困死我们，结果呢？现在这股大势一起，他那点阴谋诡计，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他现在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呢！”
楚云听着这番话，嘴角抽了抽。
吓得瑟瑟发抖？
他总觉得，李斯那种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
但眼下的局面确实一片大好，他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担忧的地方。
难道……是我太怕死了，想多了？
那老狐狸这次真的被我这通乱拳给打懵了？
就在楚云自我怀疑的时候。
丞相府的暗流，已经汇聚成了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洪峰。
海量的国债凭证，被悄无声息地从各个王公贵族府中收集起来，堆积在了一个秘密的仓库里，总额高达八百万两！
与此同时，李斯一系所有的势力，开始疯狂地从自家的钱庄、商铺里抽调现银，甚至不惜以高额的利息，向那些中立的商贸家族借贷。
短短两天时间，一笔高达一千万两的巨额白银，被秘密调集到了李斯的手中。
钱，有了。
子弹，也有了。
现在，就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第三天。
大汉通宝阁的气氛，已经达到了狂热的顶点。
在连续两天的暴涨之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国债的价格，在开市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冲破了一百零八两的天价！
这意味着，当初一百两买入的国债，现在转手就能净赚八两银子！
无数人因为这泼天的财富而彻底疯狂，他们变卖家产，抵押地契，将自己所有的身家都投入到了这场资本的狂欢之中。
通宝阁对面最高的茶楼上。
李斯凭栏而立，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如同蚁巢般沸腾的人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身边的一个幕僚，看着那块木牌上一百零八两二钱的刺眼数字，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声音发颤地问道：
“丞相……还……还不出手吗？再涨下去，我们手里的银子，怕是……”
“急什么。”
李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他要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上赌桌，等所有人都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美梦里，等贪婪的情绪膨胀到极致！
然后，再亲手，将这一切，彻底捏碎！
他遥遥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护国军师府，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微笑。
他对着身后的管家，轻轻地，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开始吧。”
“让这位护国军师看看，什么叫……倾家荡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