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死寂的东市。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交易所里，那个手持毛笔，无聊到快要打瞌睡的户部官员，手猛地一抖。
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气势汹汹的胖子，甚至忘了去擦拭。
耳朵……出问题了？
门口，那些三三两两看热闹的闲汉，交头接耳的嘲讽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潜伏在人群中，来自各方势力的探子，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们原本是来看楚云笑话的，准备好了回去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这位“护国军师”的惨状。可现在，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足够装备一支上万人的精锐军队！
这笔钱，是汉国去年全年税收的近十分之一！
这笔钱，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所谓的豪门贵族，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可现在，就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像喊着买一斤白菜一样，吼了出来！
楚云脸上的僵硬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都石化在了原地。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叫张百万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谁啊？！疯了吧？！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张百万完全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他得意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家丁们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把银子给老子抬进去！别让军师大人和将士们等急了！”
“是，老爷！”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应声而动，从马车上抬下来一口又一口沉重的木箱。
“哐当！”
第一口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箱盖打开，那一片耀眼的白，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哐当！”“哐当！”“哐当！”
一口又一口的箱子被抬了进来，一字排开，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银光，形成了一种最直接、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视觉和听觉冲击！
之前的冷清与嘲讽，在这一堆小山般的白银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张百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挺着肚子，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径直走到了面色僵硬的楚云面前。他没有像官员那样行礼，而是江湖气十足地一抱拳，声音洪亮：
“军师大人！草民张百万，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草民只知道，您和赵将军，还有边关的将士们，是在用命，在流血，保卫我们大汉的安宁！我们这些在后方安稳赚钱，享福安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们在前线挨饿受冻，寒了心！”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站在楚云身后的赵莽，虎目瞬间就红了。
他身旁那几个作为仪仗的老兵，更是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知己啊！这才是真正懂得我们的人啊！
张百万扫了一眼周围，声音更大了几分：
“这五十万两，是我张家全部的积蓄！一点心意！草民别无所求！只求……日后那忠君报国碑立起来的时候，能在上面，给草民那乡下的祖宗，留个名字！让他老人家也知道，他张家的后人，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说完，他对着楚云，深深一揖。
这一番表演，堪称完美。
一半，是真心。
他确实看准了这是巴结上层，挤入核心圈子的绝佳机会。
另一半，是说给那些看不起他的老牌贵族听的！你们不是牛吗？你们不是瞧不起我这个泥腿子吗？你们联合起来抵制朝廷，老子偏要反其道而行！老子用钱，砸出一个忠义之名！砸出一个青云之路！
然而，这番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赵莽和众将士耳中，这简直就是圣音！
先生的仁德，先生的道，已经到了何种境界？它不仅仅能感召他们这些武夫为之效死，更能让素不相识的商贾倾家荡产，只为报国！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道的显化！是王道！
赵莽看着楚云的背影，崇拜的火焰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先生果然算无遗策，他根本就没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他真正的目标，是发动这些被压抑的，但心怀忠义的民间力量！
而此刻，被崇拜的楚云，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和海啸。
大哥你谁啊？！
你叫张百万？我不认识你啊！
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啊？！你这么高调，当朝丞相李斯不把你骨头渣子都吞了才怪！顺便也得把我一起吞了啊！
五十万两？你家开银行的吗？你这是把我从火坑边上拉了回来，然后直接一脚踹进了火山里啊！
楚云感觉自己的双腿又开始发软了，他甚至想冲上去捂住张百万的嘴，求求他别再说了！再说下去，自己明天就要被李斯的门客沉尸护城河了！
从无人问津的零，到石破天惊的五十万，从全民笑柄到万众瞩目，地狱和天堂的切换，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但对楚云来说，他感觉自己只是从一个死法，换成了另一个更惨的死法。
这种过山车般的情绪，让他几欲昏厥。
长乐公主站在一旁，从最初的震惊，到此刻，她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她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白银，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明明应该意气风发，此刻却脸色发白，身体微僵，强行维持着镇定的楚云。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第一次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难道……我之前真的错怪他了？
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现在的万众瞩目，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戏剧性的转折……这一切，真的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今天的失败，只是为了衬托此刻的成功？他是故意让那些人嘲笑，让那些人放松警惕，然后用这张百万，作为奇兵，一锤定音，一举引爆全场？！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她自己都感到了心悸。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男人的心机，该有多深沉？他对人心的把控，又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她缓缓上前一步，走到楚云身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和震撼。
她朱唇轻启，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楚云差点当场腿软跪下的问题：
“军师，这张百万……也是你安排的奇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