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二十六年腊月,宸哥儿登基。
礼炮从正阳门一路放到太和殿,满城雪尘混着硝烟,把天都染得有些发白。
他穿着大典冠服,从太和门一步步走到御座前,面上极静。
满殿文武山呼万岁,声浪如潮。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在太庙,父皇牵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向祖宗焚香。
那时姜止樾说:“以后你一个人来,也要这样。”
如今他一个人来了。
父皇已退到宁寿宫,沈知昀立在文臣最前。他想,这大约就是长大的实感。
……
登基头两年,他做得极谨慎。折子必看,六部轮着问,连地方上来的灾情奏报,都要调旧档比对。
周氏在后宫也不轻松。六宫已非旧日模样,新人旧人皆有。
她学着锦姝的法子,不偏不倚,只把规矩立稳。
景曜帝有时深夜回后宫,见凤仪宫还亮着灯,便进去。
周氏正与尚宫对账。
他摆摆手,尚宫们退下。
他坐过去,说:“怎么又没歇?”
周氏道:“宫里新来的几位妹妹,份例还没理清。”
景曜帝说:“让尚宫去办。”
周氏说:“总得臣妾过一眼。”
她抬头,见他眼底有倦色,又说:“陛下先歇,臣妾很快就回。”
景曜帝没走。他靠在榻上,竟就那样睡着了。
周氏替他脱靴,又让人把灯移远。她坐在他身旁,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在外是杀伐决断的天子,在她身边,却还是少年时那样,睡着了会微微皱着眉。
她伸手,极轻地替他按了按眉心。
他在睡中哼了一声,像舒服了些。
周氏便笑。她从不求他多看她。她只求他累时,能有个地方回来。
后宫里,周氏之下还有贵妃顾氏、淑妃方氏、贤妃郑氏,并几位昭仪才人。
景曜帝不常翻后宫,每月大半时候仍在乾清宫或凤仪宫。
顾氏颜色最好,又惯会说话,头两年最得他意。
他去她宫里,多是听她弹琴说笑。
顾氏也聪明,从不问朝政。只每回都替景曜帝温一壶花酿,又点一盏极淡的灯。
周氏对顾氏极客气,份例赏赐从不短缺。
有回六宫请安,顾氏笑着说:“皇后娘娘这般体贴,倒让臣妾不知怎么回报。”
周氏说:“你安心伺候陛下,便是回报。”
顾氏便不说话了。
景曜帝听见后,也只笑。他喜欢顾氏,是因为她乖觉。可若哪日不乖觉了,他也放得下。
帝王恩宠,说到底不过如此。
……
登基第三年,周氏又生下一子。
宸哥儿极重,取名“承珩”。
满宫皆喜。
姜止樾与锦姝来看孙子。
锦姝抱着孩子,笑说:“像皇帝小时候,就是脾气大些。”
姜止樾在一旁道:“脾气大些好。做储君的,不能太软。”
景曜帝说:“还早呢。”
姜止樾看他一眼,没再说。
沈知昀也来了。
他站在外间,没进去,只让沈慎寒带话:“臣替陛下贺喜。”
景曜帝亲自走出去,说:“先生该进去看看。”
沈知昀道:“君臣有度。”
景曜帝说:“今日不论这些。”
沈知昀顿了顿,到底没进去。
他只躬身行了一礼,说:“皇后娘娘嫡子有二,国本已固。陛下可稍安。”
景曜帝看着沈知昀,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像一根极直的竹。再大的喜事,到他那儿也只余一句极稳的话。
那几年,朝中偶有不稳。边患、漕运、藩地,皆有不大不小的动静。
景曜帝不慌。他学着父皇,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北境游匪扰边,他不深入,只整军重开互市。不到半年,边地渐安。
地方上出了几桩积案,他让沈慎寒领刑部细查,又让敬王以宗室身份从旁佐理。
沈慎寒办得极干净。
敬王也破天荒多做了些。
景曜帝不厚赏,只各提一级。
沈知昀在朝上说:“陛下驭下,已得其法。”
景曜帝笑:“都是先生教得好。”
满殿皆笑。这样君臣相得的场面,在本朝并不常见。
子嗣渐多。
周氏后来又生了一女。
贵妃顾氏也生了一子,才两个月,却体弱,养到半岁便没留住。
景曜帝心里不好受,去顾氏宫里坐了很久。
顾氏哭得厉害,说这孩子命薄。
景曜帝道:“是朕没护住他。”
顾氏摇头。后来顾氏身子便不如前,人也没从前那样爱笑。
景曜帝仍常去,只是再少听她弹琴。
周氏倒更常去瞧顾氏,送药送补品。
顾氏拉着周氏的手,说:“皇后娘娘,你是个好人。”
周氏说:“这宫里,都是苦命人。”
顾氏便不说了。
这后宫,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后宫。
周氏比谁都清楚。她只是替景曜帝,也替这些女人,把日子尽量过得平一些。
景曜帝都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
……
沈知昀有一次为新修《河工图志》的事入宫复命,景曜帝留他多说了几句。
沈知昀忽然说:“臣有一事,想求陛下。”
景曜帝说:“先生请讲。”
沈知昀说:“臣子沈慎寒,才具尚可,但到底年轻。陛下若要用他,臣不敢拦;只是不必太快。太快了,于他不好。”
景曜帝说:“先生是不是多虑了?”
沈知昀道:“臣一生谨慎,唯恐家人因臣之故,逾了本分。”
景曜帝没再坚持。
他明白,沈知昀是怕沈家太满。可他也知道,沈慎寒这样的人,压也压不住。
他便不急着大用,只让沈慎寒在六部慢慢走着。旁人看不明,只当沈家故意谦退。
只有沈慎寒自己知道,父亲和曾祖父是首辅,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自己一步都不能错。
……
登基十年后,朝堂已换了副新面孔。
沈知昀早不再日日入值,只在重臣议事时入宫。
景曜帝身边也起了些新臣。
新臣有新臣的好。能干、敢说、不似旧人那样世故。
可景曜帝仍最信沈知昀。
有一回一位年轻侍中在御前批沈知昀“老成有余,锐气不足”。
景曜帝没说话。
散朝后,周氏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他说:“有人把老成当成了错。”
周氏说:“你不必生气。沈相不会在意这些。”
景曜帝说:“朕知道。朕在意。”
周氏便不再说。她知道,这位年轻帝王心里,仍替沈知昀留着一处极重的位置。
那不是君臣之礼,是从幼时便种下的敬畏。
沈知昀于他,是先生,是镜子,也是旧宫里最后一座不塌的殿。
谁都不能动。连他自己,也不能。这大约便是师生之情,又比师生更深。
深到许多年后,他仍会站在太和殿前,望着那轮清月,想起先生说过的那句:“君为轻。”
轻的不是君,是君要懂得把自己放轻。他做到了。
沈知昀也做到了。
他们都走在这条极长的宫道上,慢慢地,把各自的一生走成明章之治,也走成彼此之间不必说破的那句:“没白来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