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哥儿从小就知道自己肩上有东西。
不是父皇按上去的,也不是母后逼出来的。
是他站在东宫门口,望着那长长一线宫道上层叠的朱墙时,自己觉出来的。
那时他还很小,话都说不全,却已经学会在母后跟前不哭。
后来更大些,便知道这宫里许多双眼睛都在看他。
不是看他是谁的儿子,是看他能不能担住那个位置。
他不能躲,也不肯躲。
沈知昀第一次给他上课,那日下着雨,外头紫藤被打得湿漉漉的。
沈知昀穿得单薄,进来时不打伞。
宸哥儿抬头看他,规规矩矩叫了声“先生”。
沈知昀微微颔首,翻开一卷旧书,说:“臣今日给殿下讲的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宸哥儿问:“那君王是什么?”
沈知昀说:“是替天下人扛事的人。”
宸哥儿点头。
他那时还不懂“扛事”有多重。后来懂了,已不能退。
宸哥儿不是那种一点即透、举一反三的天纵之才。
他学得不算慢,但每一样都要在心里头过一过。
沈知昀看人极准。他从不逼宸哥儿快,只把书一本一本递过去,把事一桩一桩摆出来。
有时是史书里的一段政争,有时是户部刚送来的账册。
沈知昀不问“你怎么看”,而问“若你在那个位置,会怎么做”。
宸哥儿答得不好,他也不恼,只道:“明日再想一次。”
宸哥儿便真的再想。
他敬重沈知昀,不单因为沈知昀是沈相之孙、状元出身,更因为这个人说话极稳,从无废话。
有一回他问沈知昀:“先生可有过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沈知昀说:“有。”
宸哥儿再问:“那先生会如何?”
沈知昀道:“先停下。想一想最坏能坏到哪里。若能受,便往前走;不能受,便换条路。”
宸哥儿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坐在龙椅上,面对满殿朝臣时,常会想起这句话。
……
从建和二十年到二十六年,他慢慢被放进真正的朝政里。父皇让他跟着看秋审,也让他过问北境粮储。
他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有些与沈知昀不同,父皇便说:“你既觉得自己对,便写出你的对来。”
他当真回去写。写好了呈上去,姜止樾有时会拿给沈知昀看。
沈知昀看完不说好坏,只圈出几处,或提几个问题。
宸哥儿再改。他这样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不止是文章,更是耐性。
姜止樾有回对锦姝说:“宸哥儿这孩子,像块铁。越敲越硬。”
锦姝说:“你少敲些,他还小。”
姜止樾道:“不小了。我们当年像他这么大,早各自顶了一头。”
锦姝便不说话。她知道,这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谁真能“还小”。
宸哥儿与周氏成婚那年,还未满十七。
东宫张灯结彩,六宫都道太子妃温婉,太子有福。
他穿着喜服去迎亲时,心里其实很静。
他早就知道这位姑娘是母后挑的,他也知道她性情好、知进退。
可见她从喜轿里出来,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走近时,他还是有一瞬间的出神。
她身量纤细,凤冠下的脸看不大清,只能瞧见一截极白的下颌。
他伸手,她便将手放进他掌心。
那手极软,又有些凉。
他下意识握紧了些。
周氏似是一顿,随即也轻轻回握了他。
就是这一下,让宸哥儿觉得,这桩婚事或许不止是合适。
刚成婚时,他其实不大懂得怎么与周氏相处。他自小在宫里长大,身边不是臣子便是兄弟,除了母亲与妹妹,没怎么与姑娘家说过话。
周氏又太静,不撒娇,也不多问。
他有时在灯下看折子,她也坐在一旁,做做针线,或翻些闲书。
两人能整晚不说一句话。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闷。反而觉得这东宫像变了,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地方。
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见周氏歪在窗边睡着了,手边还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甜汤。
他走过去,轻轻替她把毯子拉上。
她醒过来,忙要起身。
他按住她,说:“再睡会儿。”
周氏眨了眨眼,像没醒透。
宸哥儿便在她旁边坐下,说:“孤陪着你。”
周氏耳尖红了,小声说:“殿下折子还没看。”
他说:“迟半日不妨事。”
周氏不说话了。
外头天色将暗,有雨落下来。那是他们之间,头一次不用说话,却觉得离得那样近。
宸哥儿最疼玉姐儿,也最信煜哥儿。
玉姐儿小时候爱爬树,他便把西苑里一棵老槐周围都铺了软沙。
煜哥儿爱马,他便让冯驰挑了两匹极温顺的小马送到东宫。
旁人都道太子待弟妹极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宫里能真正不设防的,也就这几个了。
有一回玉姐儿追猫摔倒,他抱着她去太医院。锦姝赶来时,玉姐儿还搂着他脖子不撒手。
锦姝说:“你就惯她。”
宸哥儿道:“母后不也惯儿臣。”
锦姝一愣,随即便笑了。这孩子,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兄弟之间,他与煜哥儿最亲。玉姐儿更小,他也最偏疼。
可作为储君,他不能露得太多。
他可以给玉姐儿西苑最好的小马,也可以纵着煜哥儿在王府胡闹,但有一根线,他自己心里极清楚。
父皇从没在明面上教他这些。可他与父皇在一处待久了,不用教也懂。
姜止樾喜欢和他下棋。父子二人常一坐半日。
姜止樾落子不悔,宸哥儿也从不耍赖。
有一回姜止樾道:“你皇弟里,靖允最像朕年轻时。可朕从未想过废你。”
宸哥儿抬眸。
姜止樾说:“不是因为你母后。”
他顿了顿,才道:“是因为你比他们都稳。这朝堂,稳一字最重。靖允若再有十成手段,也得先学会不贪。他贪。”
宸哥儿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三皇兄不是不聪明,是太想赢。可这天下,从来不是靠赢来的。是得熬,得忍,得让人信。
这些话姜止樾没再说。可宸哥儿懂。
也正因懂,他才一步步走到了建和二十六年,走完了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段储君路。
……
建和二十六年,他二十二岁,还没过生辰。
父皇说要退位。
他跪在乾清宫里,说父皇还年轻,不该退。
姜止樾坐在上头,只笑:“朕不是退,是换个地方歇着。这天下,你替朕看。”
宸哥儿眼睛发酸。
他知道,父皇是替自己让路。这条路,从建和三年他出生起,父皇便在铺了。
如今铺到这儿,他不能不接。
那日从乾清宫出来,天已黑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沈知昀站在宫道那头,似乎已等了一会儿。
宸哥儿走过去。
沈知昀说:“殿下,该往前走了。”
宸哥儿点头。
他抬起头,望见天色沉青,星子极亮。像那年书房外,沈知昀对他说“扛事”时的夜。
他知道,往后这天下,便落在他肩上了。
他不能再叫自己“宸哥儿”了。
可他心底里,还是会永远留着这个名字。留着那个在紫藤下等母后回来的孩子。
……
那年,京城大雪。
退位大典与登基大典相隔极近。
他穿上那身新制的明黄龙袍时,忽然有些恍惚。
康福在一旁小声说:“陛下,该上殿了。”
他点头。踏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昀站在文臣之首,正望着他。不像看一位新君,更像看自己教了十年的学生。
宸哥儿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沈知昀便笑了。那笑很淡,像雪地上忽然落下的日光。
宸哥儿回过身,一步步走到御座前,坐了下去。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宸哥儿。
他是大宁新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