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努斯的书房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复古铜制台灯。
窗外北海吹来的狂风,密集地砸在巨大落地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里的壁炉尚未熄灭,橡木柴火偶尔发出爆裂声,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冷。
马格努斯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麦卡伦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台灯下折射出微光,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男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约尔姆家族的首席安全官,克劳斯,这个曾经在北约某特种侦察团服役超过十年、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德裔老兵,此刻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勘报,脸上的神色异常凝重。
“现场清理干净了吗?”马格努斯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带来一阵灼热感。
“残骸和尸体都在第一时间转移到了我们的处理中心。”克劳斯站得笔直,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老板,尸体的初步勘验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马格努斯放下酒杯,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说下去。”
克劳斯将几张高清的现场勘查照片排在桌面上。
“首先是爆炸现场的那个弹坑,是军用级别的定向破甲雷,但根据弹坑的放射状痕迹和引爆的时间差来推算,这枚地雷并不是被遥控起爆的,而是被外力强行殉爆,并且我们在距离弹坑两百米外的一棵树干里,挖出了这个。”
克劳斯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严重变形的铜被甲弹头。
“点三三八拉普阿马格南,弹道轨迹是从侧后方的制高点斜向下射入,狙击手在大约五百米的距离,抢在目标进入杀伤半径之前,一枪打碎了埋在泥土里的引爆模块,能打出这种极限修正式射击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这种级别的狙击手,即使在现役的顶尖特种部队里,也是凤毛麟角。”
马格努斯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示意克劳斯继续。
克劳斯的手指移向后面的几张尸体特写照片,“从地雷殉爆,到这支五人小队全军覆没,中间的时间差不到五分半钟,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大规模交火的痕迹,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机枪手被狙击手点名,一枪掀开了头盖骨;步枪手在左翼的隐蔽处,被人从背后近身,利刃精准切断了颈动脉,凶手甚至用死者的衣领挡住了喷射的鲜血,没在现场留下任何喷溅状的血迹。”
接着,克劳斯指向了低洼处的那具尸体:“突击手在撤退途中遭遇拦截,手腕呈现粉碎性骨折,喉骨被重击碎裂,至于他们的队长……”
克劳斯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队长七窍流血、下巴诡异脱臼的面部特写。
“队长被强行卸掉了下颌骨,但这名队长最后依靠触发植入皮下的毒素来保住秘密,这些人的骨骼轮廓和肤色带有明显的闪米特人特征,结合他们虎口和食指关节处常年握持特定武器留下的老茧,我推测,不是活跃在欧洲的常规佣兵,很可能是隶属于中东某国的影子特种部队。”
克劳斯抬起头,直视着马格努斯,给出了最终的战损分析结论。
“老板,攻击方不是普通的安保团队,从开枪阻截定向雷,到肢解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小队,这种级别的战术协同和单兵作战能力,就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是顶级的。”
马格努斯靠在沙发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威士忌酒杯的边缘,克劳斯的分析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忌惮,这种外科手术般的杀戮效率,证明了沈墨曦背后站着一股庞大且专业的武装力量。
但他蓝色的眼眸里,很快又被一种属于欧洲古老财阀的傲慢所填满。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另一侧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尔德兰省地形图,其中一大片被红线圈起来的区域,正是他明天邀请陆铮前往的私人林场。
“专业的雇佣兵,顶级的看门狗,仅此而已。”马格努斯冷笑了一声,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红圈中央,“星槎资本在东方大国实力雄厚,花天价雇佣一支强队来欧洲护驾,符合那些东方商人的行事作风。”
“但这里的规矩要由我来制定。”
马格努斯转过身,看着克劳斯,眼神中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狂妄。
……
鹿特丹洲际酒店的顶层,气氛与风雨交加的室外截然不同。
陆铮一行人顺利返回了总统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将这座欧洲最大港口城市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室内的恒温系统安静地运转着,将所有的湿冷和血腥味都隔绝在外。
陆铮便从怀里拿出那个装在密封袋里的通讯主板,交给了早已等候在客厅的塔尼娅。
“查清它的底层逻辑和通讯频段,不要打草惊蛇。”
“都去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寒气驱一驱。”陆铮的目光扫过沈墨曦略带倦意的眉眼,又看了看沈心怡和陆夏微湿的衣角,“给我半小时,在这等我。”
陆铮走出套房,乘坐专属电梯一路向下,来到了酒店底层的行政后厨,案板上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好了一尾极其鲜活的海鲈鱼,以及一应俱全的配料。
陆铮挑选了一把修长锋利的主厨刀,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种收割生命的凌厉,被一种掌控生活烟火气的专注所取代。
他一手按住鱼身,另一只手持刀,刀尖精准地顺着鱼鳃的缝隙切入,手腕平稳发力,沿着脊骨一路向尾部平推。
“唰——”
轻微的骨肉分离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
陆铮的动作带着一种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准确度,手起刀落间,整条海鲈鱼的鱼骨被完整地剔除,没有带走一丝多余的鱼肉。
刀锋倾斜成一个完美的四十五度角,手腕稳定得宛如磐石,刀刃在鲜嫩的鱼肉上快速滑动,每一刀的力度和角度都完全一致,一整条海鲈鱼被片成了大小均等、薄如蝉翼的鱼片。
旁边炉火上的煮锅里,熬煮多时的大米已经彻底开花,米汤翻滚,散发出浓郁的米香,微调小火,将切好的姜丝洒入锅中,最后将那些薄如蝉翼的鱼片均匀地滑入滚烫的米粥里。
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套房的客厅里,柔和的落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
沈墨曦已经洗完热水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腰带随意地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微湿的长发被一条毛巾包裹着盘在头顶,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修长的脖颈上。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戴着一枚无线的降噪耳机,正在进行一场加密的内部视频会议。
“里德手里的那份慕尼黑实验室的底层专利,确实是个麻烦,但这并不是死局。”沈墨曦的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与文件,有条不紊地向法务主管部署着接下来的切入点,每一个指令都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今晚辛苦大家,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第一版的反制方案。”
切断了视频会议,沈墨曦轻轻合上电脑屏幕,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里德在晚宴上甩出的专利大棒确实凶狠,稍有不慎就能让北辉光子在欧洲的市场布局全面崩盘,但沈墨曦能在波谲云诡的资本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只要在规则之内,她就有足够的耐心和手腕,去一点点撕碎对手自以为是的底牌。
套房的门锁轻响,陆铮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混合着鱼肉鲜香和白胡椒辛辣的米粥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原本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的陆夏,鼻翼微动,闻到香味的瞬间,她那双漠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宛如一只嗅到腥味的馋猫,轻巧地从沙发上跃下,三两步便凑到了餐车前。
她盯着砂锅里翻滚的雪白鱼片,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只青花瓷碗递了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铮手里的汤勺,咽了一下口水。
“为了安全,今晚大家就不别出去吃了,我来为大家主厨,看看我的手艺。”
“过来吃点热东西。”陆铮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墨曦。
沈墨曦放下电脑,走到餐桌前坐下。
“荷兰的夜雨湿冷,胃里要有热食,吃完早点睡。”
沈墨曦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已经完全熬化,鱼片鲜嫩卷曲,极细的姜丝点缀其中,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鱼肉的鲜甜混合着胡椒的微辣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一股暖意瞬间蔓延至全身,将今晚在庄园里沾染的阴寒与疲惫一点点驱散。
“味道真好。”沈墨曦抬起眼眸,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铮,氤氲的热气后,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与放松。
塔尼娅端着碗,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代码数据。陆夏则端着一碗接一碗的大快朵颐,靠在落地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景。沈心怡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动作优雅地吃着粥,目光偶尔在陆铮和沈墨曦之间流转,嘴角带着一抹心领神会的浅笑。
“外围那支小队,动作非常干净,”沈心怡看向陆铮,切入了正题,“我在制高点看得很清楚,他们切入里德庄园外围五百米警戒线时,庄园的哨兵没有任何反应,不是普通的佣兵。”
陆铮点点头:“那个队长的手上有长期握持中东特种枪械的茧子,是一群死士。”
沈墨曦微微蹙眉:“不是里德,也不是马格努斯,这个第三方势力想在鹿特丹的盘子上动刀,目标是我,只要我在里德的门外出了意外,星槎和硅谷资本就会彻底决裂,他们好浑水摸鱼。”
“一石二鸟,标准的搅局手法。”
“还有个异常情况,我所在的位置虽看不到庄园主楼内部,但我一直盯着外围的安保调度,就在你们出门前大约十分钟,马格努斯的重装护卫队出现了不寻常的调动。”
就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中,陆铮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陆铮放下手中的汤匙,拿起电话,转身走向套房外侧的露天阳台接听。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了林疏影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然像高山上的清泉,清冷、透彻,即使通过加密频段的传输,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质感。
“这么晚找你,没有打扰到你们休息吧?”
“刚处理完一些小麻烦,在吃宵夜。”
“心怡和我说了,约尔姆家族的人既然已经下场,说明星槎在那边的布局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不过,我今晚找你,不是为了商业上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文渊顺着之前那个节点,深挖了几天,就在两个小时前,他通过一个反向的数据追踪包,挖出了一些东西。”林疏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已经把资料发到你的加密终端上了,你看一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终端的屏幕亮起,蓝色的幽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陆铮点开林疏影发来的加密压缩包,快速地浏览着里面的文件。
屏幕上滚动着一份份被破解的内部指令文件和数据图谱,随着指尖在屏幕上的滑动,陆铮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深邃的眼眸里,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翻滚,逐渐凝结成一层刺骨的寒冰,他盯着屏幕,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冷雨打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毫无察觉。
“看完了?”林疏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看完了。”陆铮关掉屏幕,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对方的底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脏,已经彻底过了界。”林疏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厌恶,“如果不切断那里,后续的局面会超出控制。”
林疏影稍微停顿了片刻,风声在电波中呼啸。
“我有个计划,不如将计就计,并且文渊也需要一个物理接口放点东西,我们借着这个局,给他们来一次彻底的清算。”
陆铮迎着海风,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
“坐标发我。”
“好,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