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暗曲折的长廊,脚下绵软的长绒地毯在转角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冷冽的拼花地板。
这间餐厅还保留着十七世纪荷兰黄金时代的浓烈底色,当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巨商们,最喜欢用这种深邃、压抑却又透着狂妄财富的风格来彰显权力,四周的墙壁镶嵌着整块的印尼黑酸枝,木纹里仿佛还浸透着几百年前香料与海水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幅未署名的油画,典型的伦勃朗风格,大面积的暗沉色块中,只有居中人物的脸庞和手中的金币被一束锐利的光照亮。餐厅角落里,半人高的代尔夫特蓝瓷古董花瓶里没有插着荷兰国花郁金香,而是插着几支修剪得犹如利刃般的黑色干枯荆棘。
头顶一盏巨大的做旧黄铜枝形吊灯,蜡烛般的暖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来,在长条形红木餐桌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沈女士,秦先生,请坐。”
马库斯·里德站在长桌的一端,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周到妥帖。
马格努斯·约尔姆没有理会这种社交辞令,他直接拉开长桌右侧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湛蓝的眼睛穿过桌面上银质烛台的光晕,直勾勾地盯着陆铮。
迎着这道逼人的视线,陆铮连眼波都没晃一下,缓步走到长桌左侧,单手拉开厚重的橡木主客椅。沈墨曦轻挽裙摆,身姿挺拔地落座,闲适地靠向椅背。待她坐稳,陆铮才退开半步,在紧挨着她的下首位置拉开椅子,平稳坐定。
“里德先生,十七世纪的荷兰黄金时代风格,摒弃了繁复的宫廷式奢靡,更讲究木材本身的肌理和光影的秩序。”沈墨曦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晶莹的杯壁,语调平缓温和,“当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想必就是在这样崇尚务实与契约精神的屋顶下,促成了东西方最早的资本合作。”
她的视线最终悬停在墙壁上那幅描绘阿姆斯特丹港口海战的巨大油画上。
“那幅画虽然没有署名,但看海浪高光的冷峻笔触和战船索具的细节堆叠,应该是小威廉·范·德·维尔德早年的真迹,里德先生不仅懂资本,也很懂历史的传承。”
里德在主位坐下,拿起纯白的亚麻餐巾抖开,铺在腿上,笑着接话:“沈女士好眼力。当年荷兰人靠着包容和合作,把小小的阿姆斯特丹变成了世界的钱袋子。可见,最伟大的商业帝国,往往都建立在相互妥协和资源共享的基石之上。”
侍者推着餐车上前,开始上第一道冷盘。
来自北海的深海蓝龙虾,只取最鲜嫩的一段,搭配着烤得酥脆的法式小薄饼和一点点藏红花汁,盛放在带有东印度公司Voc暗纹的古董银盘里。
里德端起酒杯,里面是年份极好的勃艮第白葡萄酒。
“沈女士,尝尝这酒。布鲁塞尔的一位老朋友送的,干预了温度和湿度,这葡萄藤才能结出最完美的果实。可见,好东西,都是需要‘合规’的环境来培养的。”
沈墨曦端起高脚杯,与他遥遥一碰,浅尝了一口。
“酒是好酒,不过葡萄藤怎么长,归根结底得看泥土,温室里调出来的甜,终究少了点风吹日晒的余韵。”
里德放下酒杯,用银勺舀起一勺鱼子酱。
“沈女士,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北辉光子现在的局面,你我都清楚,这项技术,是一座金矿,但金矿开采出来,需要铸币厂、需要安保、需要全球流通的渠道。星槎当年确实在北辉最艰难的时候提供了第一笔资金,这很了不起。但现在,北辉这棵树,长得太快、太高了。”
里德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烛光,注视着沈墨曦。
“布鲁塞尔和华盛顿的案头上,已经堆满了关于这项技术的风险评估报告。这个世界有它既定的规则和分工,硅谷提供生态和市场,欧洲提供研发土壤。而星槎,或者说你背后的资本,继续留在这个核心位置上,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沈墨曦拿着银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里德,没有动怒,脸上的神情甚至算得上是专注的倾听。
“里德先生的意思是,星槎的存在,打破了你们习惯的睡眠环境?”
“用‘打破’这个词太激烈了,沈女士。”
里德温和地纠正,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在华盛顿看来,这叫‘结构性风险’。星槎的存在,让北辉在欧美的监管雷达上,成了一个无法被解析的异常值,北辉如果想把产品卖到全世界,就必须运行在一套成熟的、被西方市场完全信任的合规框架内,而这套框架的准入牌照,恰好由北美来发放。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全新的董事会架构,引入一个由多方信任的独立委员会来接管技术方向,从而帮北辉彻底‘消除’这种风险。”
“星槎呢?”沈墨曦轻声问。
“星槎依然是北辉最尊贵的财务投资人。”里德笑得很真诚,“你们保留分红权,甚至可以拿到一笔令人咋舌的溢价补偿。你带着如此丰厚的利润返回,北辉在欧美资本的保护伞下迅速垄断全球。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如果没有我们来构建这个‘安全屏障’,北辉的技术,永远走不出实验室。”
餐桌上,沈墨曦放下了银叉,拿过一旁的亚麻餐巾,优雅地印了印唇角。
“里德先生构想的这幅蓝图,听起来确实很迷人,分工明确,利益均沾。星槎拿钱,你们拿技术和控制权。在这套逻辑里,我们确实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端起酒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可是里德先生,你忘了一件事。星槎当年投进北辉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我们团队耗费两年时间,帮他们搭建的算法模型验证和材料确认。你们现在想用钱,把当年那些熬更守夜的付出,一笔勾销?”
“沈女士……”
“里德,你的繁文缛节太多了。”
马格努斯将切好的一小块带血的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王室的家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慢,直直地盯着沈墨曦。
“沈女士,你们东方人喜欢谈条件,喜欢在天平两端不断加减筹码,但在约尔姆家族的字典里,筹码是给同等重量的对手准备的。”
“里德给你画了一张漂亮的饼,让你觉得星槎还有选择的权利,但这只是资本的客套。”马格努斯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事实是,北辉光子的实验室,建在欧洲的土地上,这里的每一座变电站,每一条地下光缆,乃至鹿特丹港口龙门吊的每一次运转,血管里流淌的都是约尔姆家族的能源。”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上位者的俯视。
“我不点头,北辉引以为傲的光子架构,连点亮实验室的电都通不上,我可以让海关的清关系统在面对你们的特种材料时,长期处于‘安全复核’的状态;我也可以让整个欧洲的顶尖精密加工厂,同时对星槎的订单表示遗憾。不需要制造什么意外,只要我停止为你们提供最基础的社会运转便利,星槎在欧洲的这盘棋,瞬间就会变成一滩死水。”
马格努斯用洁白的餐巾按了按唇角,将餐巾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所以,沈女士,不要把里德的提议当成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并购。”他的声音在偌大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权,“这只是一份通知。通知你们,在这片土地上,万物的运转,到底由谁说了算。”
“你们引以为傲的那个实验室,就像是养在玻璃缸里的一条鱼,我只要断了氧气泵,它就只能翻白眼。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马格努斯暴戾的尾音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带着几乎凝为实质的压迫感。
陆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视线平静地落在马格努斯身上。
目光平缓地滑过马格努斯暴起的颈动脉、微微扩张的咽喉,最后落在他紧握餐刀的右手上,好似一场纯粹的、剔除了所有情绪的结构性评估,在计算着切断这头野兽中枢神经所需的力道和角度。
被这样一双不带温度的眼睛盯着,马格努斯后颈的汗毛本能地立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陆铮收回了视线,他拿起矮几上的玻璃水壶,稳稳地倾斜壶身,温水注入水晶杯中,发出一阵轻柔悦耳的潺潺声,将温水推到沈墨曦手边最舒适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整个星槎欧洲版图的死亡威胁,还不如沈总润润嗓子来得重要。
这种无声的降维无视,让马格努斯眼角的肌肉不由抽动了一下。
沈墨曦指尖搭上微温的杯壁,靠在深色的真皮椅背上,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松弛。
“约尔姆先生的比喻很生动。”沈墨曦的声音不疾不徐,宛如春风化雨,听不出一丝烟火气,也没有半分被人逼入死角的恼怒,“奥丁财团在欧洲盘根错节,控制着底层的基建和物流,在这个大鱼缸里,你们确实稳稳地握着氧气泵的开关。”
“你们可以切断电路,可以封锁港口,甚至可以把那个玻璃缸砸个粉碎,这对于约尔姆家族来说,轻而易举。”
“可是,玻璃缸碎了,水是不会死的。”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却在无形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超然,“北辉的价值,从来不是那些笨重的光子设备,而是那些想要改变算力规则的人。你们今天把北辉的实验室变成废墟,明天,水流就会漫延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重新汇聚,水流到最后会往哪里走,从来不由砸缸的人说了算。”
沈墨曦“如水”般的姿态,硬生生地将马格努斯的威胁化解于无形,这种打不碎、抓不住的软钉子,让马格努斯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烦躁。
里德坐在主位上也眉头微皱。
这个中国女人,她不怕鱼死网破,甚至做好了抽身退步、异地重建的准备。
“沈女士对新技术的理解,确实令人钦佩。”里德放下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得一干二净。
“不过,水虽然可以四处流动,但如果这水本身,也是有源头的呢?”
里德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厚重牛皮纸袋,推到了桌面中央,纸袋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最终稳稳地停在沈墨曦面前。
“北辉光子的‘类脑光子路由架构’,核心算法确实是德弗里斯的团队做出来的。”里德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语调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但他们在搭建底层算法模型验证时,使用了一项‘底层光路排布基础专利’。”
“这项基础专利,源自五年前慕尼黑的一家破产实验室。”里德微微一笑,露出了真正致命的獠牙,“在欧洲,很多失败的科研遗产并不会真正消失,而是会被各大财团的专利池悄无声息地吞噬、封存。恰好,当年吃下这家实验室的,是我背后的一位老朋友。”
里德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欣赏猎物陷入泥沼的眼神看着沈墨曦。
“这项专利在废纸堆里沉睡了整整多年,无人问津。直到北辉把‘类脑光子’这条路走通,它才重新有了价值。”里德摊开双手,仿佛法官在宣读最终判决,“沈女士,你们在前面披荆斩棘,却不知道脚下踩着的这块地砖,从五年前起,就一直写着我们的名字。就在今天上午,我的律师已经正式激活了这项专利的排他性追溯权。”
“星槎确实拥有一票否决权,你可以否决我们的合规委员会。但我,作为底层专利的实际控制方,明天一早就可以向海牙法庭申请‘专利侵权禁令’。法庭一旦受理,按照现行法规,北辉必须立刻停产、封存所有服务器。直到漫长、繁琐的侵权官司打完。”
这才是里德今晚真正的底牌,技术层面的釜底抽薪,利用深厚的知识产权壁垒,足以让任何一家科技企业瞬间毙命。
“你当然可以继续做你的大股东。”里德端起酒杯,遥遥示意沈墨曦,“但我如果踩下刹车,北辉的估值会在三个月内归零。你手里的一票否决权,只能用来否决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