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王建国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布满了因为极度激动而暴涨的血丝。
那是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最后的一点尊严。
那尊严,是他在这无尽的996、无休止的需求变更、无底线的pUA中,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他可以接受需求不合理,可以接受加班熬夜,可以接受领导画饼,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代码有bUG。因为那是他的作品,他的骄傲,他的生命。他对自己写的每一个字符都充满信心,对每一行代码都反复测试。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代码有bUG,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个模块,我自测了一百遍!”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变得尖利,几乎是在嘶吼:
一百遍!不是一遍,不是十遍,是一百遍!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测试,一遍一遍地验证,一遍一遍地确认。各种场景,各种机型,各种网络环境,他都考虑到了。他以为自己是完美的,他以为自己的代码是无懈可击的。现在,有人告诉他,还有bUG,这让他怎么接受?
“各种场景!各种机型!各种网络环境!我都测了!”
“绝对不可能有bUG!”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清婉,等着她承认错误,等着她收回那句话。但苏清婉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那么冷,那么冰,那么面无表情。
苏清婉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轻轻地,转了过来。
那动作,那么轻,那么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那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的瞬间,王建国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那屏幕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看到的。
那屏幕,正对着王建国的脸。
屏幕上,是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如同一把尖刀般狠狠扎进他心脏的弹窗——
【ERRoR】
那红色,那么鲜艳,那么刺眼,像是一团火,在燃烧他的眼睛;像是一把刀,在扎进他的心脏。ERRoR,错误,bUG。这三个字,是他最讨厌的,最恐惧的,最不想看到的。但现在,它们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嘲笑他,讽刺他,否定他。
“用户在南极。”
苏清婉的声音,平静得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感:
那声音,太冷了,太冰了,像是一阵寒流,从她嘴里吹出来,瞬间冻住了整个办公室。南极,用户在南极。这四个字,本身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荒诞的、不可思议的笑话。
“用一部2G网络的、老旧的、翻盖手机。”
2G网络,老旧,翻盖手机。这些词,每一个都那么刺耳,那么荒谬。在这个5G都已经普及的时代,还有人用2G网络?在这个智能手机遍地都是的时代,还有人用翻盖手机?这怎么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在竖屏模式下。”
竖屏模式。这个条件,也很苛刻。现在的手机,横屏竖屏都能用,但谁会特意用竖屏?谁会特意在竖屏模式下,去做那个操作?概率太低了,太低了。
“点击‘同意用户协议’这四个字里,从左数第三个字——‘户’的时候——”
点击“户”这个字,还要是“同意用户协议”这四个字里的第三个字,从左数。这个条件,更加苛刻。用户协议,是每一个软件都有的东西,但谁会去点它?谁会去点那四个字里的第三个字?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她顿了顿,那冰冷的目光,透过那副黑框眼镜,死死地盯着王建国:
“会有零点零一秒的卡顿。”
零点零一秒。一秒钟的百分之一。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普通设备,根本检测不到。但测试工程师,就是能发现,就是能提出来,就是要你修复。这就是bUG,这就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王建国张大了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原本能言善辩的舌头,此刻,仿佛被冻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这不算bUG,这不合理,这根本不可能。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测试工程师眼里,这就是bUG,这就是需要修复的问题。不管它有多荒诞,不管它有多不可能,它都是bUG。
苏清婉继续说道,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宣读最终判决般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后台数据监控显示,我们的用户池里,每一千个人,就有一个人,是这种情况。”
千分之一。这个概率,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个拥有亿万用户的平台上,千分之一就意味着十万,百万。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一个不能忽视的数字。即使那些用户自己都感觉不到那个卡顿,它也是bUG,也需要修复。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感觉不到那零点零一秒的卡顿。”
“但,这就是bUG。”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建国僵硬的肩膀:
那一下,那么轻,那么淡,却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那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提醒,一种催促,一种无形的压力。
“修复一下吧。”
“很急。”
“明天,就要上线一个新版本。”
很急,明天就要上线。这是最经典的话术,也是最常用的借口。不管你手头有多少工作,不管你有多少困难,不管你已经有多久没休息,他们都会说,很急,明天就要上线。然后,你就得继续加班,继续熬夜,继续拼命。
“噗——!”
王建国感觉,自己那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把。
那一捏,那么狠,那么重,让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的胸口,一阵剧痛;他的呼吸,一阵窒息;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
一口无形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老血,堵在了他的胸口。
那口血,是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不甘。它堵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让他说不出话,让他无法思考。他想吐出来,想发泄出来,想大喊大叫,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只能继续承受。
为了这种亿万分之一概率下才会出现的、用户自己都无法感知的、根本不算bUG的 “bUG”……
又要推翻重来?
又要通宵加班?
又要……再经历一次那永无止境的噩梦?
推翻重来,通宵加班,永无止境的噩梦。这些词,每一个都那么熟悉,每一个都那么可怕。他经历过无数次,体验过无数次,以为已经麻木了,以为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重新经历,都像是一次新的折磨,一次新的痛苦,一次新的绝望。
意义呢?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了命地去修复的那些bUG,去完成的那些KpI,去追逐的那些所谓的“完美版本”……
这一切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意义,这个词,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只是一直在做,一直在忙,一直在拼命。他以为,只要不停地做,不停地忙,不停地拼命,就一定有意义。但现在,他突然开始怀疑了。那些bUG,那些KpI,那些版本,到底有什么意义?它们能改变什么?能带来什么?能证明什么?他找不到答案,找不到任何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啸般的荒谬感,开始像最致命的病毒一样,疯狂地侵蚀他那原本被 “修复bUG”和 “完成KpI” 这两个简单指令,死死填满的大脑。
荒谬感,这个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他的大脑,一直很忙,一直在处理各种信息,一直执行各种指令。它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空间感受,没有机会体验任何情绪。但现在,当所有的指令都变得荒谬,所有的任务都变得可笑,所有的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时,那种荒谬感,就像病毒一样,疯狂地侵蚀着他的大脑。他第一次开始思考,第一次开始感受,第一次开始怀疑。那种感觉,既痛苦又奇妙,既可怕又解脱。
便利店内,胡菲的手机后台上,那个代表着王建国“执念状态”的虚拟界面,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波动,太剧烈了,太明显了。整个界面,都在颤抖,都在跳动,像是在经历一场大地震。那些原本稳定的数据,那些原本平静的曲线,都在这一刻,变得疯狂,变得混乱。那是王建国的内心,在崩溃,在重构,在重生。
那根原本稳定得如同一根直线、代表着“执念强度”的红色能量条,此刻,正在轻微地、不规则地,颤抖、跳动!
那根能量条,原本是那么稳定,那么笔直,像是一根红色的铁棍,坚不可摧。但现在,它开始颤抖,开始跳动,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丝带,随时都可能断裂。那颤抖,是王建国内心的动摇;那跳动,是他执念的松动。
它那坚不可摧的、维持了上百年的“完美状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那裂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它发生了。那是他上百年执念的第一道裂缝,是他永恒循环的第一丝松动。那裂缝,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彻底摧毁他那坚不可摧的执念之墙。
“开始了。”
林寻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那声音,那么轻,那么淡,却带着一种如同预言般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必经的过程,一个注定的结局。他看着屏幕,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他依旧没有抬头,依旧在用那块抹布,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饮料瓶。
那饮料瓶,已经被他擦得锃亮,瓶身上的每一滴水珠,每一粒灰尘,都被他仔细地擦去。他的动作,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这瓶饮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但那专注之下,是他对一切的掌控,对一切的预料,对一切的信心。他不需要看屏幕,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不需要担心,因为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舞台上的戏剧,仍在继续。
在接下来那被扭曲的、无法用正常时间衡量的“剧情时间”里,王建国,陷入了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噩梦循环。
那循环,太可怕了,太残酷了。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完成了,可以休息了;每一次,他以为终于结束了,可以解脱了。但每一次,都会有一个新的需求出现,一个新的bUG被发现,一个新的版本需要发布。他就像一只被蒙上眼睛的驴,一圈一圈地拉磨,永远看不到尽头,永远无法停下来。
他刚刚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几乎要耗尽他所有脑细胞的代码逻辑,艰难地实现了那个 “五彩斑斓的黑”——
他用了三天三夜,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终于写出了那段代码。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但那代码,居然真的实现了“五彩斑斓的黑”。他看着屏幕上的效果,那黑色,真的在变化,在流动,在闪烁。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
那个油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产品经理,就再次幽灵般地,飘了过来。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让所有程序员都恨不得一拳打上去的职业笑容:
那笑容,那么假,那么欠揍,让人看了就想打人。但他只能忍着,只能看着,只能听着。
“建国啊,干得不错!那个‘黑’,非常有质感!”
王建国心中一喜。
那喜悦,是那么短暂,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推敲。但他还是忍不住高兴了一下,以为自己的努力终于被认可了,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有回报了。
但下一秒,产品经理的话,就让他再次坠入深渊:
“不过,我们再加个小小的功能——让这个‘黑’,能根据用户的心情,自动变换‘斑斓’的模式。”
心情。自动变换。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户的情绪,怎么检测?怎么量化?怎么转换?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用户开心的时候,它要明亮一点。用户emo的时候,它要忧郁一点。用户愤怒的时候,它要变成那种……暗黑系的绚烂。很简单吧?再出一个版本看看。”
很简单吧?这三个字,是所有程序员最讨厌的话。当领导说“很简单”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非常复杂;当领导说“很容易”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非常困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点头,只能答应,只能继续。
王建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需求”——
那个妖娆的、声音如同蜜糖般甜腻,却句句都是毒药的项目总监,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她拍了拍手,用那种充满了“激情”和“使命感”的声音,对全办公室宣布:
“全体注意!紧急会议!”
“由于市场风向突变,竞争对手出了个新玩意儿——”
“我们项目的底层架构,要全部推翻重做!”
“大家辛苦一下,这周末,全体加班!”
推翻重做,全体加班。这两个词,是所有程序员最恐惧的词。推翻重做,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所有心血都浪费了,所有代码都作废了。全体加班,意味着周末没了,休息没了,生活没了。他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拼命,新一轮的熬夜,新一轮的折磨。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走了。
他熬了七天七夜,不,是无数个七天七夜,终于,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完美无瑕的版本。
他瘫软地靠在椅子上,那原本因为执念而凝实的魂体,此刻,都变得有些虚幻。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如同绝望者最后的、微弱的期待:
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他的灵魂,已经快要消散了。但他还在期待,期待这一次真的结束了,期待这一次可以休息了,期待这一次能解脱了。
“我……我完成了……”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如同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遗言:
那声音,那么虚弱,那么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只能这样虚弱地、沙哑地,说出那最后的希望。
“总监,张哥,测试……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哀求,一丝期待,一丝最后的希望。他希望他们点头,希望他们说没问题,希望他们放他走。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们永远不会点头,永远不会说没问题,永远不会放他走。
迎接他的,是苏清婉那张,万年不变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冰山脸。
那脸,那么冷,那么冰,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冰山,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一个即将被抛弃的东西,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用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冰冷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完美代码”。
那目光,那么冷,那么冰,像是能穿透一切,看透一切。她看着那代码,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一堆没有价值的东西,一堆需要被重写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代码,写得太完美了。”
完美。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讽刺,那么刺耳。完美,本来是褒义词,是赞美,是肯定。但在这里,在测试工程师嘴里,完美变成了问题,变成了错误,变成了需要被推翻的原因。
王建国那早已死寂的心中,猛地,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那希望,那么微弱,那么渺小,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但他还是忍不住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她是在夸他?也许,她认可了他的努力?也许,这次真的可以结束了?
但苏清婉的下一句话,就将他那刚刚燃起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苗,彻底掐灭:
“完美到——”
“任何新人来了,都看不懂,都无法维护。”
新人,看不懂,无法维护。这三个词,像三盆冷水,浇在他那刚刚燃起的火苗上。原来,完美不是好事,是坏事;原来,代码写得太好,也是一种错误。因为新人看不懂,所以需要重写;因为新人无法维护,所以需要简化。他那些复杂的算法,那些精巧的设计,那些聪明的技巧,都成了罪过。
“这,不符合我们公司‘降本增效’的长期战略。”
降本增效。这四个字,是每一个公司都挂在嘴边的口号,是每一个领导都喜欢说的词。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听起来那么美好,那么正确。但落到程序员头上,就意味着要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意味着要写更简单的代码,让新人能接手;意味着要放弃那些精巧的设计,那些聪明的技巧,那些真正体现技术含量的东西。
她顿了顿,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一字一顿地,说出那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结论:
“打回去,重写。”
“要求:逻辑清晰,注释详尽。”
“要让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都能看懂,都能接手。”
实习生。刚毕业的实习生。要让那样的人都能看懂,都能接手。这意味着,他的代码要写得像教科书一样简单,像说明书一样清楚。不能再有那些精巧的设计,不能再有那些聪明的技巧,不能再有任何真正体现他水平的东西。他要写的,不是代码,而是作业;不是作品,而是模板。
轰——!!!
王建国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崩塌,太彻底了,太可怕了。他的世界,他的一切,他的所有,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他以为坚固的东西,那些他以为珍贵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有意义的东西,全都变成了废墟,变成了碎片,变成了虚无。
他追求的完美。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
他为之献出生命、献出一切的那段代码,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呕心沥血……
在“降本增效”这四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字眼面前——
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这个词,太残酷了,太残忍了。他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文不值”。他的完美,在降本增效面前一文不值;他的技术,在降本增效面前一文不值;他的生命,他的青春,他的一切,在降本增效面前,一文不值。
他不是在“创造”。
他只是在无休止地、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一样,一圈又一圈地,满足着那些永远无法被满足的、且随时会推倒重来的欲望。
创造,这个词,太美好了。但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创造。他只是在满足别人的欲望,在完成别人的需求,在实现别人的想法。那些欲望,永远无法被满足;那些需求,永远无法被完成;那些想法,永远无法被实现。因为满足了一个,就会有下一个;完成了一个,就会有另一个;实现了一个,就会有更多个。他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一圈一圈地拉磨,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他所执着的一切,他所认为的“意义”,他所坚持的“价值”……
此刻,都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毫无意义的笑话。
笑话,他是一个笑话。他执着的那些东西,他认为有意义的东西,他坚持的那些价值,全都是笑话。他以为自己在创造,其实只是在重复;他以为自己在进步,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他以为自己在实现价值,其实只是在浪费生命。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毫无意义的笑话。而他,就是这个笑话里,最可悲的主角。
“不……不改了……”
王建国,第一次,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鼠标。
那个他曾经视若生命、永远无法放下的“工具”。
鼠标,是他和这个世界交流的工具,是他完成工作的武器,是他存在的证明。他握着它,就能工作;他放下它,就意味着放弃。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下它。不管多累,不管多苦,不管多绝望,他都不会放下它。因为那是他的一切,是他的生命,是他的意义。但现在,他放下了。他不再需要它了,不再依赖它了,不再执着于它了。
他的动作,缓慢而坚定,如同一个终于挣脱了锁链的囚徒。
那动作,那么慢,那么重,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告别。但又是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决定。他放下鼠标,就像是放下了所有的一切,放下了那些执念,那些痛苦,那些绝望。他自由了,他终于自由了。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充满了执念的眼睛,此刻,无比空洞地望着舞台上方的、那惨白的灯光。
那灯光,那么白,那么亮,刺得他眼睛发痛。但他没有闭眼,没有躲避,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那灯光,穿透了这虚假的、由鬼火构建的办公室,穿透了这永恒循环的噩梦,仿佛让他看到了……
无尽的、黑暗的、却终于可以安息的真实。
那真实,在灯光之外,在噩梦之外,在一切之外。那是无尽的黑暗,是无边的虚无,是真正的安息。他终于可以去了,终于可以去那里了。
“我不干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那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清晰,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不干了,我不再做那些事了,不再受那些折磨了,不再活那个噩梦了。那种释然,是放下了所有重担后的轻松,是挣脱了所有锁链后的自由。
“这个bUG……我不修了。”
“这个版本……永远……都不会上线了。”
bUG,版本,上线。这些词,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是他存在的意义。但现在,它们都不重要了。这个bUG,他不修了,因为它不重要;这个版本,永远不会上线,因为没有人会在意。那些他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执念,也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缓缓地,消散:
那消散,那么缓慢,那么平静,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又像是一次彻底的解脱。那些执念,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都随着风,一点一点地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我……好像……”
“已经死了。”
死了。他终于承认自己死了。不是睡着了,不是幻觉,不是噩梦,而是真的死了。他早就死了,在猝死的那一刻就死了。那些所谓的“活着”,那些所谓的“加班”,那些所谓的“工作”,都是他执念的产物,都是他无法接受死亡的表现。现在,他终于接受了,终于承认了,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身上那股盘踞了上百年、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执念怨气,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又如同一个终于完成了所有任务的程序,发出一声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叹息,然后,轰然消散!
那消散,太壮观了,太震撼了。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在他身上盘踞了上百年,现在,终于消散了。它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又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程序,彻底关闭了。那一声叹息,那么轻,那么淡,却包含了上百年所有的痛苦、绝望、挣扎和不甘。那是他最后的告别,也是他最终的解脱。
那股怨气,化作无数灰色的、细微的粒子,从他身上飘起,在空气中盘旋、飞舞,最后,彻底融入了虚无。
那些粒子,那么细小,那么轻盈,在空气中盘旋飞舞,像是在跳一支最后的舞蹈。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彻底融入了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粒子里,有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不甘,但现在,它们都消失了,都散去了,都不存在了。
他的魂体,在失去了怨气之后,变得无比纯净,无比透明,如同一张刚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空白的A4纸。
等待着,被写上新的故事。
那魂体,那么纯净,那么透明,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污渍,没有任何痕迹。它漂浮在那里,等待着新的开始,新的命运,新的故事。他会去哪里?会变成什么?会经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至少,他解脱了,他自由了,他可以重新开始了。
便利店内,胡菲的手机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王建国”的工单状态,猛地一跳!
那一下,那么突然,那么明显,让胡菲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屏幕上的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条醒目的、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提示,弹了出来:
那金色光芒,那么亮,那么耀眼,像是在宣告一个伟大的胜利。那提示,闪烁着金色的光,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KpI-001号资产(王建国)——净化完成!】
净化完成!这四个字,像是四颗炸弹,在胡菲的心里炸开。王建国,那个被她签收的魂魄,那个被地府视为“不良资产”的钉子户,那个她以为需要很久才能解决的问题,竟然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后,就被净化完成了!这太不可思议了,太难以置信了。
【执念已清除,魂体纯净度:100%,符合进入轮回标准!】
100%,这是最完美的结果。王建国,那个执念深重的魂魄,现在,执念被完全清除了,魂体达到了100%的纯净度,符合进入轮回的标准。这意味着,他可以安心地去投胎了,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这是多么好的结局,多么完美的结果。
【项目总耗时:2小时17分钟。】
2小时17分钟。从签收到完成,只用了两个多小时。这是多么惊人的效率,多么恐怖的速度。地府花了上百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天道集团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就解决了。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实力,这就是天道集团的可怕之处。
【功德已结算,请前往‘我的钱包’中查收本项目的‘绩效分成’。】
功德已结算。绩效分成。这意味着,她有收入了,有提成了,有自己的劳动成果了。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努力,赚到了功德。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太美妙了。
胡菲看着这条提示,那双凤眸之中,满是如同见证奇迹般的、极致的震撼。
她见证了奇迹,见证了不可能变成可能,见证了百年难题被两个多小时解决。她不敢相信,但必须相信;她无法理解,但必须接受。这就是天道集团,这就是她的老板,这就是她加入的组织。
她下意识地,伸出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个名为 “我的钱包” 的图标。
那手指,颤抖得那么厉害,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她努力想要控制,但那激动,那期待,那好奇,让她根本无法控制。她只能任由那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图标。
就在她指尖触及图标的瞬间——
一道柔和而温暖的、璀璨的金色光芒,猛地,从她的手机屏幕上,亮起!
那光芒,那么亮,那么美,像是一道阳光,照进了她的心里。它不是刺眼的,不是灼热的,而是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感到无比舒适。它从屏幕中涌出,瞬间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的身体,照亮了整个便利店。
那光芒,如同一道实质的暖流,瞬间,从屏幕中涌出,轻轻地,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暖流,那么温暖,那么舒服,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灵魂。它从头顶开始,慢慢地,向下蔓延,经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身体,她的四肢,最终,笼罩了她的全身。那感觉,像是泡在温泉里,又像是躺在阳光下,让人无比放松,无比满足。
一股精纯到无法形容的、令她那修炼了数百年的妖魂,都感到无比舒畅、无比满足的功德之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地,注入了她的体内!
那功德之力,太精纯了,太强大了。它像是一股清泉,缓缓地注入她的体内,滋润着她的妖魂,洗涤着她的身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魂,正在被这股力量滋养着,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强大。那种感觉,比她任何一次修行,都要美妙一万倍。
那感觉,比她苦修十年,吸收的月之精华,还要精纯百倍!
十年苦修,十年吸收,换来的月之精华,都没有这短短一瞬间的功德之力精纯。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天道集团的可怕之处。在这里,她不需要苦修,不需要积累,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能获得如此精纯的功德。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虽然,这股功德之力,总量并不多,只是那个“王建国”所产出的总功德的、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但这是她——
胡菲——
作为“天道集团文娱事业部总裁”,签下的第一份合同、下达的第一份工单、监督执行的第一个项目、所赚到的第一笔……
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