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电视开着,她哥在旁边坐着。她本来是想问他住院的那些事,想问他还疼不疼,想问那些管子扎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但她没问出口。
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靠在那里,睡着了。
林叙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那撮呆毛还翘着。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
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弯腰。
伸手。
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她没醒。
只是皱了皱眉,在他怀里蹭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林叙抱着她,走回她房间。
把她放在床上。
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比醒着小。
脸上还有一点没消下去的肿,嘴角的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出去。
轻轻带上门。
……
厨房里。
林叙打开冰箱。
里面东西不少,饺子,牛奶,鸡蛋,火腿肠,面包,还有半根香蕉。
他看了几秒。
然后关上冰箱。
打开冷冻层。
有一袋馄饨。
他拿出来。
烧水。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
天还亮着。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把对面楼的墙照成暖黄色。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又停了。
水开了。
他下馄饨。
馄饨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
他想起住院那些天,每天吃的都是流食,粥,汤,糊糊。
想吃馄饨。
想吃妈包的饺子。
想吃家里做的饭。
现在回来了。
他拿漏勺把馄饨捞起来。
盛了两碗。
一碗多,一碗少。
多的那碗,他放在桌上。
少的那碗,他端起来。
走到陆昭房门口。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昭昭。”
里面还是没声音。
他推开门。
她还睡着,蜷在被子里,还是那个姿势。
他走进去。
站在床边。
“陆小昭。”
她动了动。
没醒。
他弯腰。
伸手。
在她那撮呆毛上弹了一下。
她睁开眼。
迷迷糊糊的,看着他。
“干嘛……”
“起来。”
“干嘛……?”
“吃饭。”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那撮呆毛翘得更高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吃什么?”她问。
“馄饨。”
她下床。
跟着他走出去。
餐桌上放着两碗馄饨。
一碗多,一碗少。
她在那碗多的面前坐下。
他坐在对面。
她低头,看着那碗馄饨。
汤清,皮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她拿起勺子。
舀了一个。
咬了一口。
烫。
她呼了呼气。
嚼了嚼。
咽下去。
“好吃吗?”他问。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吃。
低着头,吃得很慢。
“好吃。”她说。
他没说话。
继续吃。
她也没说话。
继续吃。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吃馄饨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慢慢往西斜。
吃完,她把碗收进洗碗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洗完了,转身。
他还在看着她。
“你看什么?”她问。
他没答。
三秒后,他说。
“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她说。
“有。”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也瘦了。”
他点头。
“抽了那么多次,能不瘦吗?”
她看着他。
想说什么。
但没说。
他先开口了。
“你那几天,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
他看着她。
“真的?”
她点头。
他又看着她。
三秒。
“撒谎。”他说。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
“那你呢?”
“什么?”
“住院的时候,怕不怕?”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怕。”
她愣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他会说怕。
他从来没说过怕。
考试第一不说怕。
竞赛不说怕。
抽骨髓也不说怕。
但现在他说怕。
她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但还是瘦。
眼睛下面有青。
那是抽了太多次留下的。
“怕什么?”她问。
他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说。
“怕回不来。”
她没说话。
“怕你一个人在家。”
她还是没说话。
“怕你害怕的时候,没人陪你。”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水,没擦干。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但是。”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但是你一个人,也挺过来了。”
她没说话。
“那几天,妈给我看你的消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你发的。”
她想了想。
那些消息。
吃了。
嗯。
知道了。
新年快乐。
就这些。
“那些也算?”她问。
他点头。
“算。”
她没说话。
“你每条都回。”他说,“虽然就几个字。”
她看着他。
“你每条都看?”她问。
他点头。
“看。”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青,是那天撞的,还没消完。
“林叙。”她说。
“嗯。”
“你以后别再住院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尽量。”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不是尽量。”
他看着她。
三秒。
“好。”他说。
……
晚上七点。
天黑了。
林叙站起来,走到玄关。
穿外套。
陆昭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干嘛?”她问。
“出去。”
“去哪?”
他没答。
穿好鞋,回头看她。
“你也穿。”
她愣了一下。
“穿什么?”
“外套。”
她没动。
“干嘛去?”
他看着她。
三秒。
“放烟花。”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去房间穿外套。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走过去。
换鞋。
他拉开门。
两人一起走出去。
楼下。
风有点凉,但不算冷。
路灯亮着,把地面照成橘黄色。
林叙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
走过小区门口,拐进旁边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
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在喊。
“林叙——!这边——!”
是余鹤的声音。
陆昭抬头看。
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
余鹤,许知意,顾阑珊。
余鹤手里拿着一把烟花棒,正朝他们挥手。
许知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顾阑珊蹲在地上,正在摆弄一堆烟花盒子。
林叙走过去。
陆昭跟在他后面。
“你可算出来了!”余鹤冲过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林叙没说话。
余鹤看见他身后的陆昭,愣了一下。
“哟,妹妹也来了?”
陆昭看着他。
余鹤挠挠头。
“那什么,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陆昭没说话。
余鹤又挠挠头。
许知意走过来,看了陆昭一眼。
“来了?”
陆昭点头。
许知意没再说话。
她把手里的烟花棒递过来。
“拿着。”
陆昭接过来。
是一把细细的烟花棒,彩色的纸包着,顶端有一点火药。
顾阑珊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陆昭!”
她跑过来。
“你怎么才来?”
陆昭看着她。
“我……”
“算了算了,来了就行!”
顾阑珊从她手里抽出一根烟花棒,递给她。
“来,点上!”
林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他先点了一根。
火花滋啦啦地冒出来,金色的,很亮。
他把那根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
低头看着那些火花。
金色的,细细的,在黑暗里炸开。
很亮。
但不烫。
顾阑珊在旁边也点了一根,举着转圈。
“哇——好看好看——”
余鹤点了一根,举着去戳许知意的方向。
许知意躲开。
“幼稚。”
余鹤不依不饶地又戳过去。
许知意躲了两下,最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花棒,举到自己头顶。
“拍照。”她说。
余鹤愣了一下。
“啊?”
“拍我。”
余鹤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许姐你居然——”
“拍不拍?”
“拍拍拍!”
余鹤掏出手机,对着她拍。
许知意举着那根烟花棒,站在夜色里。
火花照亮她的脸。
余鹤按了好几张。
“好了。”
许知意走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看了几秒。
“还行。”她说。
余鹤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是,我拍照技术一流。”
许知意没理她。
顾阑珊在旁边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指着天上。
“快看,天上也有烟花!”
所有人都抬头。
远处,不知道哪家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炸开。
红的,金的,绿的,紫的。
照亮半边天。
许知意看着那些烟花。
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余鹤。
他正仰着头,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天上。
她收回视线。
又看着那些烟花。
“真美。”她说。
声音很轻。
没人听见。
除了她自己。
陆昭站在旁边,举着那根快烧完的烟花棒。
火花越来越小。
最后灭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黑掉的细棍。
顾阑珊走过来。
“陆昭,你怎么不玩?”
陆昭抬头看她。
“玩了。”
“就玩一根?”
“……嗯。”
顾阑珊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
抱住她。
陆昭愣住了。
顾阑珊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陆昭,放开点。”
陆昭没动。
顾阑珊松开她。
看着她。
“今天是过年。”
陆昭看着她。
顾阑珊的眼睛亮亮的,被烟花映着。
“开心点。”
陆昭没说话。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顾阑珊看见了。
她笑了。
“这就对了嘛!”
她拉着陆昭的手,又塞了一根烟花棒进去。
“来,再点一根!”
林叙走过来。
给她点上。
火花又冒出来了。
金色的。
陆昭看着那些火花。
看着旁边转圈的顾阑珊。
看着举着手机拍照的余鹤。
看着站在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许知意。
看着她哥。
他也在看她。
她举起那根烟花棒。
对着他。
“哥。”
他看着她。
“新年快乐。”
她说完这四个字。
火花在她手里亮着。
照亮她的脸。
她没笑。
但眼睛是亮的。
林叙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说。
“嗯。”
他顿了一下。
“也祝昭昭新年快乐。”
他又顿了一下。
“平安顺遂。”
陆昭愣了一下。
平安顺遂。
她从来没听过他说这四个字。
她看着他。
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和烟花一样亮。
她没说话。
她只是举着那根烟花棒。
站在他面前。
很久。
……
后来,烟花放完了。
余鹤在收拾地上的空盒子。
许知意站在旁边看。
顾阑珊还在转圈,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花棒假装魔法棒。
陆昭站在一边。
林叙走过来。
“走吧。”
她抬头看他。
“回家?”
“嗯。”
她点头。
两人往回路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阑珊还在转圈。
许知意和余鹤在说什么。
余鹤在笑。
许知意没笑,但也没走。
她转回去。
跟在他后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几步,踩一下。
走几步,踩一下。
他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知道了。
因为他的影子稍微偏了一点。
让她好踩。
她踩着踩着。
忽然笑了。
很轻。
很快就没了。
但他听见了。
他还是没回头。
但他的影子又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