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战车的车头刚扎进这片名为“不夜城”的星域，苏壮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刚出厂的工业级速冻柜。
这是一种能把思维都冻成冰渣的寒冷。
“嘶——哈——！”
苏壮猛地打了个喷嚏，结果鼻涕还没落到甲板上，就在半空中硬生生凝固成了一根晶莹剔透、锋利如刀的冰针，“叮”的一声扎穿了九龙战车的防震脚垫。
“卧槽，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苏壮紧了紧身上的西装，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桶红漆，发现红漆已经变成了红色的砖头，怎么摇都没响声。
“组长……我，我的代码……也，也冻住了。”
张三蹲在角落里，牙齿打战的声音像是在敲架子鼓。他手中的那块键盘，每一个按键下面都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霜，敲下去发出的不是“啪嗒”声，而是冰块碎裂的“咔嚓”声。
“不仅是代码，朕的感觉……朕的法力都快被冻成冰雕了！”玉帝缩在一件从地球超市顺来的军大衣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在东北早市蹲摊的老大爷，“苏道友，这万古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这工地是盖在冥界冰窖里了吗？”
苏壮抬头看向窗外。
在那片漆黑死寂的虚空之中，矗立着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建筑。
那是一座由无数个星系残骸堆叠起来的超巨型摩天大楼，楼体表面布满了各种狰狞的钢筋和脚手架，却没有任何外墙，也没有任何光亮。无数巨大的塔吊像死掉的巨兽骨架，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而在那些脚手架上，在那些半成品的楼层边缘，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的身影。
那是这诸天万界最顶级的工匠。
有能徒手搓出恒星的“大日神匠”，有能用一根头发丝编织维度的“因果裁缝”，有能把银河系当成水泥糊墙的“星系泥瓦工”……
此刻，他们全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有的手里拎着扳手，有的举着写满文字的横幅，有的正张开嘴大喊。
但他们全都被冻住了。
那一面面横幅上，原本应该是飘动的，现在却像钢板一样僵硬，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大字：【万古老贼，还我血汗造化！】【工程不结账，诸天不安宁！】【非法分包，丧尽天良！】
“这就是‘静态时间’。”创始神老范缩着脖子，一脸敬畏，“因为万古把这个位面所有的‘热能’——也就是文明的‘动能’——全卖给了终极甲方。现在的这里，分子运动趋近于零。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动作，都被永远定格在了讨薪的那一刻。”
“太惨了。”苏壮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看着那些即便被冻成冰雕依然双眼喷火的工友们，“这万古真是个高端烂尾楼王啊，连讨薪这种事儿都能给整成‘行为艺术展’。”
就在战车缓缓靠近那个写着“不夜城·售楼处”的巨型冰封入口时，苏壮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极其阴冷的视线。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战车的后座空无一人。
“大厨，你在看什么？”小魔王旺仔嘴里塞着半块被冻硬的奶茶冰渣，好奇地问。
“没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苏壮皱起眉头。
他看向前方，在那个巨大的售楼处门口，台阶下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落魄的中年大叔。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军大衣，领口翻着黑乎乎的毛领，脚下蹬着一双漏了脚趾头的解放鞋。他手里拎着个生锈的巨大扳手，另一只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着什么。
在这连时间都能冻住的零下两百度，这个男人竟然是活的。
他甚至没戴帽子，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落满了雪，却没结冰。
“哟，来客人了？”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了胡渣和沧桑印记的脸。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壮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九龙战车上。
“九龙拉棺……诸天收债集团。啧啧，现在这收债的，排场越来越大了。”
苏壮走下战车，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像镜子一样滑。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男人面前，试探着问道：“请问，这位大叔，您是这儿的……保安？”
“保安？”男人呵地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那烟竟然是黑色的，像是烧焦的橡胶，“我在这儿待了十万年了。我以前是这儿的‘总监理’。后来，因为那笔账对不上，我就留在这儿，成了这儿的‘守门人’。”
“您就是那位监理？”玉帝也凑了过来，盯着男人看了半天，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你是……你是当年的‘撼天匠’鲁班的那个疯徒弟，墨丁？！”
男人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斜了玉帝一眼：“老玉啊，你这老眼昏花的毛病还是没改。什么墨丁，那是我早就不用的名字了。我现在，叫‘莫得钱’。”
“莫得钱……”苏壮嘴角抽搐，“大叔，您这名字起得……真是充满了对现实的控诉啊。”
“废话少说。”莫得钱站起来，那个生锈的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发出了低沉的啸叫声，“你们是过来收账的吧？万古那老小子就躲在后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他把自己封在了一块‘万年赖账冰’里，除了创始神的尿，什么都化不开。”
老范老脸一红，往后缩了缩：“这大庭广众的，别胡说八道啊！”
“不过。”莫得钱盯着苏壮，眼神突然变得极其锐利，“万古的账好收，但那些工友们的账，不好平。你看看这漫天的冰雕，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诸天欠条’。如果你收不回这些欠条，你就永远进不了那个办公室。”
“收欠条？”苏壮看了一眼那些数以万计的冰雕，“这得收到猴年马月去？”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温度’的问题。”莫得钱指着那些冰雕，“他们的愤怒被冻住了。想要收回欠条，你得先让他们‘暖和’起来。只有他们感受到了希望，冻结的时间才会解开。”
“暖和？”苏壮冷笑一声，“大叔，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次带了全宇宙最顶级的‘加热设备’。”
苏壮回头看向常威。
常威此时正穿着那身破烂的机甲，冻得像个鹌鹑一样缩在战车门口。
“常大美女，轮到你表演了。赶紧把你的‘全星系美颜场’给我开到最大！我要让这片工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的网红光芒！”
“苏壮，你疯了！这里是零下两百度！我那灯管一开，瞬间就会炸掉！”常威尖叫道。
“炸了也要开！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硬核工业风’舞台！”苏壮一把将那个高分贝喇叭塞给常威，“张三，配合一下！给这片星域的每一个工友，都打上一层‘欠薪补偿款即将到账’的滤镜！”
“收到！苏总！正在加载‘大饼模块’！”张三的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飞舞，虽然冻得快断了，但那种社畜的狂热支撑着他。
嗡——！
一瞬间，常威身上那些破碎的霓虹灯管强行亮起。
虽然在这极低温下，灯光显得有些扭曲、甚至带着不稳定的电弧，但在张三那“五彩斑斓的黑”的代码加持下，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刺眼的、带着强烈的粉红色和焦糖色的光芒，开始在漆黑的建筑群中蔓延。
“各位工友！各位兄弟！我是诸天收债集团的苏壮！”
苏壮拿着喇叭，声音在这静止的空间里激荡，“我知道你们冷！我知道你们恨！但今天，由于宇宙双十一的销售额大爆发，万古老贼的账户已经被我们强行冻结……不对，是强行解冻了！”
“今天，咱们不仅要讨薪，还要搞‘工地文化节’！看，这位就是赛博女儿国的常威女王，她将为各位献上一支——《还钱disco》！”
常威整个人都傻了，但在苏壮那威胁的眼神下（以及旺仔已经举起的棒棒糖），她只能咬着牙，在零下两百度的脚手架上，开始了极其生硬、极其僵硬的舞动。
“心里的花……我想带你回家……”
随着常威那带着电音颤抖的歌声，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冰雕，在感受到这种极度离谱、极度不合逻辑、又极度带有“甲方羞辱感”的视觉和听觉冲击后，竟然真的开始冒烟了。
那不是热气的烟，那是极致的尴尬和愤怒混合而成的“心火”！
“卧槽……那女的长得……怎么跟滤镜里不一样？”一个被冻了万年的泥瓦工，眼珠子竟然转了一下，嘴角的冰块咔嚓一声碎了。
“还钱……她说还钱？那是我的……血汗造化啊！”
一个接一个，那些神级工友身上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纹。
莫得钱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用这种方式……强行制造‘社畜共鸣’来产生热能？苏壮，你真是个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谢谢夸奖，收债我是认真的。”苏壮嘿嘿一笑，看着那些开始活动的工友，“兄弟们！想拿钱的，别在那儿跳舞了！跟我冲进办公室，把万古那个老缩头乌龟给我揪出来！”
“还钱！还钱！还钱！”
数万名被解冻的神级工友，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那种声浪，竟然直接把星空中漂浮的几颗小行星给震成了粉末。
浩浩荡荡的讨薪大军，在苏壮的带领下，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那个金碧辉煌（虽然现在挂满冰溜子）的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最深处，一块足有十几米高的透明巨冰中，坐着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男人。他正保持着一个“正在签字”的姿势，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职业化的、虚伪的微笑。
那就是万古。
“万古老贼！你爷爷我来收账了！”
苏壮冲到冰块前，刚准备让旺仔暴力破冰。
莫得钱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等等。不对劲。”
“怎么了？”苏壮问。
莫得钱指着那块巨冰的背面。
只见在那冰块的深处，在那万古的影子后面，竟然还坐着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正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虚空中不停地画着什么的人。
每一笔画下，大楼的结构就会发生一次细微的颤抖。
“那是……‘终极甲方’的驻工地代表。”常威失声喊道，“他在修改……他在修改整个位面的物理常数！”
“呵呵，终于来了吗？”
那个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没有任何五官的、惨白如纸的脸。
“苏壮，你以为解冻了这些民工就能拿钱？万古早就把他的灵魂和这整座大楼的产权，全部抵押给了我们‘执行部’。”
“现在，这座楼不是烂尾楼了。它是——诸天第一‘债务收割陷阱’。”
“检测到非法集会，检测到讨薪行为干扰了宇宙金融秩序。现执行：资产重组——将所有在场生物，转化为大楼的‘填充物’。”
轰隆——！
原本已经开始解冻的大楼，突然间爆发出一股比刚才冷上万倍的死寂之气。
那些刚复活的工友们，还没来得及欢呼，脚下就突然长出了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将他们死死地往墙壁里拉。
“苏老板！救命啊！我不想变成承重墙啊！”太白金星抱着苏壮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苏壮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看了看那个坐在冰里稳如老狗的黑衣人，突然冷笑一声。
“资产重组？填充物？”
苏壮一把抓起公文包里最后一样东西——那是刚才在“赛博女儿国”临走前，他让张三偷偷备份的一段名为“全宇宙强制拆迁代码”的文件。
“大叔，借你那扳手使使！”
苏壮夺过莫得钱手中的生锈扳手，对着那块“万年赖账冰”的核心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张三！给我接入这栋楼的物业管理系统！我要让这位‘终极甲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业主委员会’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