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老朱,眼睛红红的,一字一句地说:
你才七十岁!七十岁,老什么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看人家,多少老头子七八十岁了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走路带风,吃嘛嘛香。
你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跟你说,少说你还有二十年!
朱瑞璋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心里头虚得很。
老朱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慈祥。
你小子,跟咱急什么。
老朱缓缓地伸出手,拍了拍朱瑞璋的胳膊。
那只手枯瘦枯瘦的,没什么力气,却让朱瑞璋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二十年?
老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淡了些。
咱自个儿的身子,咱自个儿知道。
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咱都不敢说。
朱瑞璋还要再争,老朱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你先别急,听咱说。
老朱靠在软枕上,望着天边那第一颗已经隐隐约约冒出来的星星,慢慢地说。
当年,跟咱一块儿打天下的那帮老兄弟,你算算,有多少活到了五十岁?
朱瑞璋愣住了。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铁打的汉子?哪一个不是身子骨硬朗得很?
可他们很多连五十岁都没活过去。
咱呢?
老朱偏过头看着朱瑞璋,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知足的笑。
咱今年七十了。
咱比他们多活了二三十年。
咱赚了。
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朱瑞璋看着老朱那张坦然的、知足的脸,心里的难受一阵阵往上涌。
老朱说的不错,当年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猛将,很多都没活过五十岁。
老朱能活到七十,在这个年代确实算是高寿了,算是赚了。
可他这心里头还是没法接受。
朱瑞璋沉默了下来。
他躺回那张躺椅上,双眼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翻江倒海。
原本的历史上,老朱生于元天历元年,崩于洪武三十一年,活了七十一岁。
七十一岁。
现在,老朱已经七十岁了。
按照历史的走向,他这位老哥哥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瑞璋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都凉透了。
他甚至能算得出来。
历史上,老朱是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驾崩的。
如今这一朝,年号改成了洪熙,老朱也提前退位当了太上皇。
可这身子骨,这寿数,是老天定好的,改不了。
也就是说,老朱大概率撑不过明年。
朱瑞璋的手,在毯子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不甘心。
他穿越过来,跟老朱称兄道弟,出生入死几十年。
他改了那么多东西,朱标没死,老朱活着,北元灭了,倭国平了,多少原本该发生的悲剧都被他这只蝴蝶给搅和了。
可偏偏,他改不了老朱的寿数。
要是老朱是得病死的,是有什么疑难杂症,那他朱瑞璋就是翻遍天下也得给他寻来名医,寻来灵药,想方设法把他治好。
他脑子里头装着后世几百年的东西,多少古时候治不了的病,在后头都有法子治。
可老朱不是病死的。
他是寿终正寝。
是油尽灯枯,是寿数到了,是这副身子老了,累了,撑到了头,自然就要熄了。
这种事没有药能治,没有法子能改。
你再大的本事,再神的医术也挡不住一个人变老,挡不住一个人活到了寿数。
朱瑞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能改很多东西,可他改不了生老病死,改不了天道轮回,
改不了他最亲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最后的时刻。
他甚至连一句实话都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老朱,你只剩一年了。
他不能告诉老朱:我在史书上看过你的寿数。
这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院子里静得可怕。
天色已经黑透了。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彻底散尽了,连西边那片云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一轮弯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树梢,淡淡的月光洒下来,
混着院子里那几盏灯的暖黄,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安静的光里。
蛐蛐儿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细细的,此起彼伏,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衬得这夜色越发静。
老朱也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旁边,等着。
他似乎知道,朱瑞璋这会儿心里头不好受。他也不催,也不恼,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像是在给这个弟弟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朱瑞璋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在那朦胧的月色和灯光里看着老朱。
老朱也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几分平静,几分坦然,
还有几分他读不懂的、软软的东西。
朱瑞璋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再劝劝,想说你别急,再等等,说不定……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老朱那张苍老的、坦然的、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的脸,忽然明白,老朱这不是在跟他商量。
老朱这是已经想好了。
他这一辈子,什么事不是自己拿主意?
当年在濠州参军,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后来渡江取集庆,跟陈友谅决战,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再后来杀胡惟庸,废丞相也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他一旦想好了,认定了,谁劝都没用。
而且老朱说的也在理。
他想回南京,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离他的妹子近一点。
他想死在那儿,跟她埋在一块儿。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想了。
朱瑞璋凭什么拦着?
他又怎么忍心拦着?
朱瑞璋沉默了许久,许久,喉咙里才低低地、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就一个字。
这一个字说出口,他只觉得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下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老朱听见这个字,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像是一下子舒展开来,满脸的皱纹都跟着动,眼睛里也透出点久违的、轻松的光。
就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老朱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轻快,这就对了。
朱瑞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那股难受才稍稍散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能让老朱高兴,能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少点遗憾,这总是好的。
至于别的,他暂时不想去想了。
兄弟俩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夜色越来越浓。
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越冒越多,缀满了整片夜空。
那轮弯月斜斜地挂在槐树的枝桠上头,清辉洒下来,跟水似的铺了一地。
风比刚才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夜里头特有的、湿凉的气息。
老朴远远地候在廊下,看见起了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弓着腰轻声说:
皇爷,王爷,夜深了,风凉,要不要挪到屋里去?
不挪。
老朱眼皮都没抬,咱在这儿躺得舒坦。
老朴不敢再劝,又看了看老朱身上那条薄毯,轻声道:
那老奴给您换条厚点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