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最后一片被烧红的云慢慢地黯淡下去,由金红变成了绛紫,又由绛紫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说不清的颜色。
那轮红日只剩下小半个了,卡在远处的屋檐和树梢上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迟迟不肯落下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暖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影子。
就在这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老朱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朱瑞璋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缓缓地、低低地吐出一句话来。
重九。
你送咱回南京吧。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朱瑞璋的耳朵里。
朱瑞璋身子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看着老朱。
老朱已经睁开了眼,目光望着西边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夕阳,
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夕阳,还是在看着夕阳后头、什么更远的地方。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回南京?
朱瑞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哥,你怎么……怎么突然想回南京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
老朱这些年一直住在北京。这西苑虽然冷清了点,可也是他住了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提起回南京了?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朱瑞璋心里头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轮夕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口气,跟刚才那口气又不一样。
刚才那口气里是疲惫,是苍凉,是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这一回,这口气里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像是思念,又像是牵挂。
人老了。
老朱缓缓地说,声音轻轻的,想的都是落叶归根。
朱瑞璋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看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嘴上不说,可这人老了,心里头那点念想跟寻常人家的老头子没什么两样。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那时候觉着好男儿志在四方,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埋?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都是痛快事。
可现在不成了。
老朱摇了摇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咱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夜
里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过去的事,都是老地方。
想濠州,想凤阳,想咱小时候放过牛的那座山,想咱当年打仗的那些地方。
还想……
老朱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侧过头看着朱瑞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在这暮色里泛起一点湿润的、柔软的光。
还想南京。
南京这地方,说起来,也算不上是咱的根。
咱的根在濠州,在凤阳,咱生在那儿,长在那儿,咱的爹娘、咱的哥哥都埋在那儿。
可你让咱这会儿选,咱不想回凤阳,咱想回南京。
朱瑞璋心里头一动,轻声问:为啥?
老朱沉默了。
他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看了很久很久,那张苍老的脸上,神情忽然变得格外柔和,
柔和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皇帝,倒像个寻常的、念着媳妇的老头子。
为啥?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柔和思念。
因为咱的妹子在那儿。
朱瑞璋的心猛地一揪。
马皇后。
妹子。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什么都重。
咱的妹子,埋在南京。
老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钟山脚下,孝陵里头。
咱让人把她葬进去的时候,跟她说,让她在那儿等咱几年。
咱想着,等咱将来百年之后也睡进去,跟她在一块儿。
老朱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湿润的光越来越亮。
可这一等,就是两年了。
咱这两年在北京待着,看着这西苑的一草一木,
看着她当年坐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咱想她了。
这句话老朱说得极轻,极慢,却像是有千钧重。
朱瑞璋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侧过头不敢再看老朱,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眼泪就要掉下来。
他知道老朱和马皇后的感情有多深。
这两个人是一块儿从苦日子里头熬过来的,一块儿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
老朱在前线打仗,马皇后在后方安顿家眷、犒劳将士。
老朱被人关起来,差点饿死,是马皇后揣着滚烫的烧饼偷偷送进去,把胸口都烫烂了。
这一辈子,多少风风雨雨,多少生生死死,两个人都一块儿扛过来了。
老朱当了皇帝,后宫三千佳丽,
可他心里头最惦记的,最敬重的,永远是这个跟他一块儿吃苦的妹子。
如今他妹子走了,他这心里头就跟被人掏空了一块没区别。
这两年,他看着还是那个太上皇,吃饭、睡觉、钓鱼、养神,
可他心里头那点苦、那点思念又有谁知道呢?
朱瑞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才哑着嗓子开口。
哥,我知道你想嫂子。
可你也不用急着这一时啊。
他看着老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
你要是真想去南京看看嫂子,等开春了,天暖和了,咱们风风光光地去。
现在都九月了,眼看着天就要冷了,路上又遭罪,你这身子骨……
等不了了。
老朱忽然打断他,摇了摇头。
朱瑞璋一愣:什么等不了?
老朱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缓缓地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这个寻常人做起来毫不费力的动作,
他做起来却显得有些吃力,喘了两口气才坐稳。
暮色里,他看着天边那最后一点快要散尽的余晖,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平静的笑。
那笑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平静得就像一潭深水。
重九,咱感觉,咱的时间快到了。
朱瑞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哥,你胡说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
咱没胡说。老朱平静地看着他,咱自个儿的身子咱自个儿清楚。
这阵子,咱一天比一天觉得累。
吃饭,没胃口。
睡觉,睡不踏实。
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犯困,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腿跟灌了铅似的。
咱知道,这是大限要到了。
老朱说着,那坦然的笑还挂在脸上。
所以咱说,走快点,路上别耽搁,估计……还能赶上咱的妹子。
咱可不想,死在这北京城里头。
咱想死在南京,离她近点。
要是赶得巧,咱到了南京,还没来得及怎么样就闭上眼了,
那正好,咱跟她一块儿埋在孝陵里头,省得她一个人在那儿孤孤单单的。
她胆子不大,怕黑。
老朱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温柔,咱去了,陪着她,她就不怕了。
朱瑞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坐起身,打断了老朱,声音又急又哑,
你别说这些胡话!什么大限,什么赶上嫂子,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