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儿火者脸上那点刚亮起来的光,也僵住了。
黑的儿火者皱紧了眉头,声音发干。
对,逃。
拉赫曼重重点了点头,干瘦的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大汗,你听我把话说完。
明军不是要擒贼擒王吗?不是要找咱们王庭、要你这颗脑袋吗?那好啊,咱们就让他找不着。
咱们连夜拔营,王庭上下,能带走的人马、帐篷、细软,全带上,
往北走,往大草原深处走,走得越远越好。
拉赫曼的手在半空中划着,
那片地方,地广人稀,几千里地看不见个人影,草场、河流、沙碛,岔道多得跟蜘蛛网一样,
咱们的人从小在那儿长大,闭着眼都摸得清。
明军呢?他们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明白,上哪儿找咱们去?
他们追,咱们就走;他们往东,咱们往西;他们停下来,咱们也停下来,远远地吊着。
拉赫曼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
大汗你想想,明军这六千人,是孤军深入,千里奔袭,他们的粮草是有数的,他们的马力也是有数的。
他们能在咱们的地盘上待多久?十天?半个月?总不能待一辈子吧?
他们是来找王庭决战的,结果一头扑了个空,茫茫大草原,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拉赫曼冷笑了一声,
进,找不到人;退,又不甘心。
粮草一天天地耗,人马一天天地乏,周围全是敌意的部落,后路随时可能被断……
这种仗,你换了天底下任何一个名将带着,他也得退兵。
他不退,他自己就得困死、饿死在这儿。
等他们退兵了,灰头土脸地回金山城去了。
拉赫曼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咱们再回来。
牙帐,重新支起来;狼头纛,重新插上去;
该是咱们的草场,还是咱们的;该是咱们的部落,还是咱们的。
大汗你还是大汗,东察合台还是东察合台。
明军这一趟,千里奔袭,兴师众,到头来连根王庭的毛都没捞着,白跑一趟。
拉赫曼说完,胸口起伏着,看着上首的黑的儿火者。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他的声音放缓了,带着几分恳求,
大汗,脸面是虚的,命是实的。
只要人活着,只要你这面大旗还在,汗国就散不了。
忍一时之气,避一避这股锋芒,等他这阵风刮过去了,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帐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黑的儿火者低着头,看着手里头那卷羊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盆的光映在他蜡黄的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巴图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敢吭声。
可就在这时候,一直沉着脸的纳赛尔丁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不高,却在安静的牙帐里听得格外清楚。
纳赛尔丁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拉赫曼,那张圆乎乎的白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眯着,精光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他把这个字在嘴里头嚼了嚼,跟嚼着一块发苦的干肉一样,
拉赫曼,我当你这半天不吭声,能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主意来。
闹了半天,就一个逃字。
他轻轻哼了一声,撑着木案坐直了身子。
这个法子,好啊,真是好。
纳赛尔丁慢悠悠地说道,
你拉赫曼一张嘴,上下嘴唇一碰,说逃,轻巧得很。
王庭几万号人,拔了帐子,骑上马,往北一走,事儿就完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提了起来。
我问你,咱们能跑,城外头那些百姓,能跑吗?
拉赫曼眉头一皱,没接话。
城外头住着多少人?
纳赛尔丁胖胖的手往帐外一指,
那些牧民,那些手艺人,那些给王庭打铁、鞣皮子、做奶酒的,
老的老,小的小,一家一户,拴在这片草场上,多少年了。
他们有几条腿?他们有几匹马?咱们王庭的骑兵,一人一马、一人双马、一人三马,说走就走;
他们呢?拖儿带女,锅碗瓢盆,帐篷毡子,老的走不动道,小的还在吃奶,
牛群羊群在屁股后头慢悠悠地赶,他们跑得起来吗?
咱们是跑了。
纳赛尔丁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他们怎么办?留下来,等着明军的骑兵冲过来,拿他们练刀吗?
两个字一出口,巴图的身子不由得一僵。
明军是什么人?千里奔袭,憋着一肚子火来的。
纳赛尔丁冷笑着,
他们扑了个空,找不着王庭,这一肚子火往哪儿撒?还不就往这些没跑掉的百姓头上撒?
男的,砍了;女的,掳了;帐篷,点了;那点可怜的家当,抢了。
你拉赫曼躲在几百里外,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些人,是大汗的子民!是喊着大汗名字长大的!
纳赛尔丁喘了口气,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牛羊马匹。
他说道,
咱们王庭这点家底,城里头的,城外部落的,漫山遍野的牛,漫山遍野的羊,还有那些没编入军中的马。
寒冬刚过,这些牲口本就掉了肉,走不快,赶不远。
你能带着它们逃?你赶一群羊试试?一天走不出二十里地,明军的骑兵屁股后头就到。”
结果呢?
纳赛尔丁的手在半空中一划,
咱们前脚走,明军后脚到,这些牛羊马匹,连根绳子都不用,全给人家留下了。
人家六千人,一万八千匹马,正愁人吃马嚼接济不上呢,咱们倒好,白白送上这么一大块肥肉。
人家把咱们的羊一宰,围着篝火烤着吃,吃饱了,喝足了,歇够了,
养精蓄锐,再骑着咱们的马,追咱们!
你说这叫什么事?
纳赛尔丁盯着拉赫曼,咱们这是逃?咱们这是给明军当粮草队,送货上门!
巴图听到这儿,浓眉拧成了疙瘩,铜铃大的眼睛里,神色变了又变。
他是带兵的人,牛羊马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汗国的根。
没了牲口,牧民就是没了命的游魂,王庭就是没了爪子的鹰。
维齐尔大人这话……
巴图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又咽了回去,挠了挠头。
纳赛尔丁看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重新投向拉赫曼,语气却慢慢地沉了下来,
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凝重。
拉赫曼,除此之外,还有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他缓缓地说道,
威望。
咱们王庭如今的威望,是什么德行,还用我跟你绕弯子吗?
纳赛尔丁苦笑了一声,西边,帖木儿欺负咱们,今天要贡赋,明天割草场,咱们大气都不敢喘;
里头,忽歹达那个乱臣贼子,攥着汗国大半的兵马,占着那么多部落,听调不听宣,
大汗的话,他高兴了听两句,不高兴了,称病不来。
底下那些部落,一个个都是墙头草,哪边风硬往哪边倒,
所有眼睛都盯着王庭,想看看咱们大汗到底撑不撑得住这摊子。
威望这东西,本来就薄得跟张纸似的,风一吹就破。
纳赛尔摇了摇头,
结果呢?结果六千伏兵压境,咱们王庭不放一箭,不吭一声,连夜拔营,
抛下城外的百姓,抛下满城的牛羊,掉头就跑。
拉赫曼,你也是议了半辈子事的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王庭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