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压得很低,脸上却都带着看戏的神情。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朱瑞璋一路打天下过来的,最清楚秦王的本事。
论打仗,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论办事,搞钱、练兵、造船、治水,样样拿得起来;
就连耍嘴皮子,也从来没吃过亏。
这帮文官以为人多势众就能压得住秦王?多少是有点做梦了。
真要是吵到最后谈不拢,陛下一发话,他们这些武将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到时候别说什么道统不道统,谁敢不服,直接拉出去砍了,看谁还敢多嘴。
蓝玉眼神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真希望这帮不识好歹的再闹凶点,最好敢在殿上动手。
到时候我上去一手一个,给他们长长记性。”
“你小子消停点。”
常遇春斜了他一眼,
“这是奉天殿,陛下还在上面坐着呢,轮得到你撒野?老实看着就行。”
蓝玉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可眼睛里的精光却藏不住,显然是巴不得闹起来才好。
整个武将队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文官们群情激奋,看着朱瑞璋舌战群儒,一个个稳如泰山。
他们心里都有数——这种文斗的场合,用不着他们。
真到了需要武夫的时候,那就是见血的事了,现在嘛,看戏就行。
就在殿里吵得不可开交,任昂气得浑身发抖,宋讷捂着胸口快背过气去的时候,文官队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此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尔雅,步履沉稳,
往殿中一站,原本嘈杂的大殿,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众人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吴伯宗。
这吴伯宗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国状元,
就算分榜取士,苏信那个北榜状元也还是略逊一大筹的。
不仅如此,他还是东宫的经筵讲官,平日里给太子朱标讲经论道,同时兼任国子监司业,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他一生信奉程朱理学,学问扎实,品行端正,平日里不结党、不营私,
连老朱都夸过他学问醇正,品行端方。
和宋讷、任昂这帮人不一样,吴伯宗反对新学,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官位利益。
而他是打心底里认为,新学这东西,会动摇儒家的道统,会坏了大明的教化根基,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所以他一直没急着站出来,前面宋讷、刘仲质、任昂几个人,
要么扣帽子,要么讲气话,都说不到点子上,反而被朱瑞璋怼得下不来台。
他觉得,要反对,就得从根上反对,就得把道理讲透,让陛下和秦王都明白,这事儿不能干。
“臣,翰林院学士、东宫讲官吴伯宗,参见陛下。”
吴伯宗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朱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吴爱卿有话要说?”
他对吴伯宗还是有几分客气的。
这人学问好,人品也正,是太子的老师,平日里也从不掺和党争,和胡惟庸那帮人也没什么瓜葛。
“回陛下,臣确有话说。”
吴伯宗直起身,先是转向朱瑞璋,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十分平和,
“秦王千岁,臣先斗胆说一句:王爷兴办新学的初衷,是为朝廷育才、为百姓谋利,
这一点,臣心知肚明,也十分敬佩,王爷为国为民之心,日月可鉴。”
他一开口,先肯定了朱瑞璋的初衷,和前面那些一上来就扣大帽子的人截然不同。
朱瑞璋挑了挑眉,倒是对这位状元郎多了几分兴趣。
他知道吴伯宗这个人,历史上也是个有名的儒臣,刚正不阿,学问也好。
他倒要听听,这位正统的程朱大儒,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吴大人客气了。”
朱瑞璋也摆了摆手,语气平缓了不少,
“有话不妨直说,本王也想听听,吴大人对新学有何高见。”
吴伯宗点点头,转过身,面向御座,神色郑重起来:
“陛下,王爷,臣并非要全盘否定新学的功用。
算学、水利、格物、军械,这些都是有用的技艺,这一点,臣从不否认。
河工需要算土方,军械需要懂营造,钱粮需要明账目,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庶务,缺了确实不行。”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有用不等于可以设为仕途,技艺不等于可以与儒学并列。
臣之所以反对开设新学、另开仕途,并非出于私心,而是出于四方面的忧虑——道统之忧、治道之忧、教化之忧、国本之忧。
这四者,关乎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臣不敢不言。”
这话一出口,殿里更安静了。
不少文官都暗暗点头。果然是吴状元,一开口就不一样,格局比宋讷、任昂他们高多了。
不是扯着嗓子喊“异端”“贱业”,而是从国家根本的层面讲道理。
朱瑞璋抱着胳膊,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吴伯宗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郑重:“其一,道统之忧。
陛下,王爷,我华夏之所以为华夏,之所以能历经千年而文脉不断、薪火相传,
靠的不是坚船利炮,不是奇技淫巧,而是儒家道统。”
“自孔孟立教,董子独尊儒术,程朱阐发义理,千百年来,这套道统就是我们华夏的根。
它讲忠孝节义,讲仁礼信义,讲华夷之辨,讲天地君亲师。
有了这套道统,百姓知道该守什么规矩,士人知道该担什么责任,王朝知道该行什么仁政。
哪怕王朝更迭,哪怕异族入主,只要道统还在,华夏就不会亡。”
他抬眼看向朱瑞璋:
“王爷现在要把算学、格物这些技艺抬到和儒学并列的位置,还要另开仕途,长此以往,士子们自然会选择更容易做官的路子。
谁还愿意沉下心来钻研圣贤义理?谁还愿意去传承道统?道统一衰,人心就散了。
人心散了,华夷之辨就模糊了,忠孝节义就没人讲了。
到时候,百姓只知逐利,不知守礼,和蛮夷还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关乎文脉存续的大事。”
说完第一条,他停顿了一下,见朱瑞璋没打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治道之忧。
自古以来,帝王治天下,讲究的是德主刑辅,选官用人,首重德行,次重才干。
为什么?因为官员是牧民的,是给百姓做表率的。
一个官员,德行端正,哪怕才干稍差,至少不会祸害百姓;
可如果才干出众,德行败坏,那本事越大,祸害就越大。”
“科举取士,考四书五经,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士人对圣贤道理的认同。
读圣贤书,明义理,知廉耻,这样的人入了官场,才有底线,有操守。
可新学取士呢?只教技艺,只看办事能力,不重德行修养。
选出来的人,或许会算账、会修河,可他们心里没有忠孝节义的约束,没有礼义廉耻的底线。
为了政绩,他们可以苛待百姓;为了升官,他们可以弄虚作假;为了钱财,他们可以贪赃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