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昂跪在地上,见朱瑞璋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底气更足了,抬头高声道:
“王爷!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吗?为了一己之私,毁千年道统,你就不怕青史上留下骂名吗?”
朱瑞璋低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嘲讽,在嘈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任御史,说完了?”
朱瑞璋慢悠悠地开口,“扣了这么多大帽子,累不累啊?”
他目光扫过跪倒的百官,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透,给大家都留点脸面。
可任御史非要往绝路上逼,那咱们就把话摊开了说。”
“先说你弹劾的三大罪。”
朱瑞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妄兴异端之学。
新学教的是算学、水利、格物、军械,都是利国利民的真本事,既不妖言惑众,也不伤风败俗,何谈异端?
难道在任御史眼里,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洪水不泛滥、能让外敌不敢犯边的本事,都是异端?
那什么是正统?就靠你天天念几句经书,天下就能太平了?”
“第二,私定学制,擅开仕途。”
朱瑞璋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查社学是陛下准的,办新学是陛下首肯的,章程改了一稿又一稿,都呈给陛下御览过。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本王私定的?任御史,你是在指责陛下不该准本王办学,
还是说你自己耳目闭塞,连朝廷的事都不知道?”
任昂脸色一变,刚想辩解,朱瑞璋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第三,推崇末技贱业,贬斥儒家道统。
本王再说一遍,新学从不贬斥儒学,只是补儒学之不足。
真正贬斥儒家道统的,不是本王,是你们!”
“孔圣人教弟子六艺,文武双全,经世致用,那才是真儒。
可你们呢?把儒学读成了死书,把士子教成了废物。
除了会背书、会讲大道理,啥也不会。
当官管不了钱粮,治民治不了水患,打仗不懂兵事,理财算不清账目。
国家养着你们,是用来干事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技艺是贱业,可你们吃的粮食,是农户种的;
你们穿的衣服,是织工织的;你们住的房子,是工匠盖的;你们坐的轿子,是轿夫抬的;
就连你们引以为傲的笔墨纸砚,全是工匠做的。”
“你们一边靠着这些‘贱业’活着,一边骂人家是贱业;
一边享受着手艺带来的好处,一边瞧不起靠手艺吃饭的人。
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道理吗?我看你们才贱呢。”
这话太直白了,直接把文臣们遮羞布撕得粉碎。
跪倒的官员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的羞愤交加,有的恼羞成怒。
“王爷此言差矣!士农工商,各有其位……”
有人忍不住嚷嚷。
“各有其位,就得分高低贵贱?”
朱瑞璋立刻打断,
“都是凭本事吃饭,都是为朝廷出力,凭什么读书的就高人一等,干活的就低人一等?
农户不种地,你们吃什么?工匠不造物,你们用什么?
没有这些‘贱业’,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士大夫,早就饿死冻死了!”
“你们反对新学,真的是为了道统吗?”
朱瑞璋的声音陡然变冷,
“本王看,你们是怕!怕新学起来了,寒门子弟有了别的出路,你们再也不能垄断仕途,再也不能世代当官作威作福了!
怕那些你们看不起的工匠、农户子弟,将来跟你们同朝为官,
甚至官位比你们还高,你们脸上挂不住!”
“说白了,你们护的不是道统,是你们自己的饭碗!是你们士大夫阶层的特权!”
“你胡说!”
任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瑞璋,
“我等皆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岂是为了一己私利!秦王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朱瑞璋冷笑,
“那本王问你,新学不废科举,不抢科举官员的实权,只是多了些办实事的职位,多
了些寒门子弟的出路,于国于民都有好处,你们为什么拼了命地反对?”
“如果新学办起来,能帮朝廷多收税、多打粮、修好河、造好炮,
让百姓日子更好,让大明更强盛,就算儒学地位稍降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在你们心里,自家的官位、自家的特权,比天下百姓、比大明江山还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百官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谁愿意放弃自己的特权呢?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一说就露馅了。
宋讷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朱瑞璋,半天憋出一句:
“竖子不足与谋!老夫……老夫要辞官!”
朱瑞璋却毫不在意,淡淡道:“宋大人要是觉得新学辱没了斯文,尽管辞官。
本王倒想看看,是大明离了宋大人不行,还是宋大人离了大明不行。”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宋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喘气。
老朱一直坐在御座上,冷眼旁观。
从宋讷出班,到刘仲质附和,再到任昂弹劾,百官跪倒一片,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就静静地看着。
底下吵得跟开锅似的,文官们跪了黑压压一片,喊口号的、吹胡子瞪眼的、气得胸口起伏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老朱脸上半点儿表情都没有,既不发怒制止,也不开口表态,
就那么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人,眼神深得像口古井,谁也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武将队列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站在最前头的常遇春,穿着一身武官常服,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就跟座山似的。
他抱着胳膊,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文官,嘴角撇得老高,跟旁边的蓝玉小声嘀咕:
“蓝小二,你瞧瞧你瞧瞧,这帮遭瘟的书生,就会扯着嗓子喊。真遇上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慢。”
蓝玉嗤笑一声:“可不是嘛姐夫,当年北伐的时候,让他们跟着运个粮草都推三阻四,
说什么君子远庖厨,说什么士不习武。
现在王爷要办学教真本事,他们倒跳出来了,一口一个贱业,一口一个异端,我看他们就是闲的蛋疼。”
“害,跟他们置什么气。”
常遇春摸了摸胡茬,眼睛瞥了眼殿中的朱瑞璋,
“你放心,就这帮耍嘴皮子的,王爷一个人就能对付,咱们这些大老粗,上去了反而说不明白。
真要是动起手来,咱们弟兄再上不迟。”
他这话可不是说笑,奉天殿这么大,
真要是闹僵了,文官们敢上前拉扯,他常遇春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扔出去。
旁边的汤和慢悠悠地接话:“老常说得对,陛下这是故意压着,让王爷把道理讲清楚。
现在吵得越凶,等真定下来了,底下的闲话就越少,咱们就老老实实看戏,别瞎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