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的议论?”
李琪听到自家老爹的话,嗤笑一声,“爹,你觉得陛下会在乎这些吗?”
“在陛下眼里,江山稳固,皇权独尊,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是威胁到他皇权的人,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大的功劳,他都不会手软。”
“你以为你不掺和,就能独善其身吗?胡惟庸是你举荐的,这一点就足够让陛下怀疑你了。
到时候,随便给你安一个‘同谋’的罪名,你就百口莫辩!”
父子俩四目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卧室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李琪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决绝:
“爹,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秦王对咱们李家有大恩,当年要不是秦王,你儿子我早就葬身大海了。
现在有人要造老朱家的反,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你不愿意去揭发胡惟庸,那我去。
我带着这封信,去应天找陛下,去泉州找秦王。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李家,因为你的一时糊涂,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你敢!”
李善长猛地一拍床沿,厉声喝道,
“李琪!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好不容易才给李家挣下这份家业,就是想让你们这些子孙后代,能安安稳稳地享荣华富贵。
你倒好,非要去趟这趟浑水,非要把整个李家都拖下水!”
“我拖下水?”
李琪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红,
“爹!到底是谁在拖李家下水?是你!是你抱着侥幸心理,藏着这封反书,才把李家置于险境!”
“我去揭发胡惟庸,是为了救李家!是为了保住咱们李家几百口人的性命!”
“你要是敢拦我,那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你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看着娘,看着弟弟妹妹,看着李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跟着你一起去死!”
说完,李琪转身就要走。
“站住!”
李善长急了,连忙从床榻上下来,一把拉住李琪的胳膊。
他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有道理的,可他真的不敢赌啊。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他不怕死。
可他怕连累家人,怕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琪儿,你听爹说,”
李善长的声音软了下来,“再等等,再给爹一点时间,让爹好好想想。
这件事太重大了,不能冲动。一旦走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李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一软。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这是他的父亲,是一手把他拉扯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的父亲。
虽然他不认同父亲的做法,但他心里,还是深深爱着这个老人的。
“好,”
李琪缓缓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我可以等,但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揭发胡惟庸,那我就自己去。”
“到时候,就算你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必须这么做。”
说完,李琪挣脱开李善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李善长无力地瘫坐在床榻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该怎么办?
揭发胡惟庸,可能会引火烧身;隐瞒不报,又可能会满门抄斩。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啊!
李善长拿起矮几上的那封密信,看着上面胡惟庸凌厉潦草的字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算计了无数事,自以为能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洪武惊涛
应天城,皇宫,御书房,老朱捏了捏发酸的眉心,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毛骧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走到龙案前,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老朱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三日前,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先后秘密进入胡惟庸府邸。
三人在书房密谈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分别从密道离开。”
老朱闻言看向毛骧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嗯?三日前的事,为何今日才来报?”
毛骧心头一紧,连忙俯首:“陛下恕罪!并非臣等办事不力,也并非锦衣卫懈怠。
而是陈宁和涂节离开胡府后,并未各自回府,而是立刻分头行动。”
“陈宁以巡查御史台案卷为名,当天便秘密接触了六部侍郎以下三十余名官员,皆是早年依附胡惟庸的。
涂节则派了心腹死士,分别前往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延安侯唐胜宗等人的所地。”
“臣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让人一路跟踪,查清他们所有的联络对象和传递的消息。
直到今日清晨,最后一路暗桩传回消息,确认了所有联络人的身份,臣才敢前来向陛下禀报。”
老朱闻言眯起了眼睛,他靠在龙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只是节奏明显比平时慢很多。
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果然。
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胡惟庸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汪广洋的死,剥夺相权的打击,丧子之痛的刺激,终于把这个权相逼到了绝路。
现在,他终于要狗急跳墙,露出谋逆的獠牙了。
历史上,锦衣卫根本没能提前察觉胡惟庸的谋逆计划。
直到洪武十三年正月,涂节走投无路,主动到宫门告发,老朱才知道胡惟庸要造反。
也正因为事发突然,虽然最终诛杀了胡惟庸及其党羽,但也留下了不少隐患,很多潜藏的党羽没能一网打尽。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因为朱瑞璋的到来,锦衣卫的建制比历史上早了整整五年,网络更大,人手更多,渗透得也更深。
“还有其他的吗?”朱元璋开口问道。
毛骧连忙继续禀报:“还有一事。
定远那边的暗桩传来密报,三日前,胡惟庸派了心腹,带着一封密信,秘密前往韩国公府交给了韩国公。”
“密信的内容,暗桩无法得知。
但密信到达当天晚上,韩国公府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暗桩不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到驸马爷李琪的声音,提到了‘造反’‘诛九族’‘满门抄斩’这些话。
韩国公似乎十分愤怒,父子二人吵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不欢而散。”
老朱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他不需要看信的内容,光凭这几句话就把信的内容猜个七七八八。
胡惟庸这是想拉李善长下水。
李善长是什么人?开国第二功臣,韩国公,位列六公之首。
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野之中的威望依旧很高。
只要李善长肯振臂一呼,绝对会有一大批观望的官员和勋贵倒向胡惟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