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闲话过后,祝无恙躬身辞别,不再多做逗留。
而祝圣衣与薛昭璋也不敢再强行挽留,只再三叮嘱他大婚之日务必准时归来,莫误了吉时喜宴。
祝无恙对此自然一一应下,待他回到队伍之中,青玉、青禾见他归来,即刻整装待发,等候号令启程。
祝无恙随口询问起下一巡查属地,凌爽闻言策马靠近身侧,低声禀报道:“大人,前路行程已然核对完毕,梁余城之后,乃是息冢镇。”
“息冢镇?”
祝无恙慵懒的躺进马车中,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遍历南北州县,熟知各地地名沿革,却从未听过这一处镇名。
寻常乡镇之名,或取自山水,或取自姓氏,或取自吉语,多是安宁平和寄寓民生顺遂之意。
唯独“息冢”二字,入耳寒凉沉滞,自带一股肃穆阴森之气。
息者,止也、静也、长眠也;冢者,高坟也、荒墓也、葬亡之地也。
一镇之名,以“坟冢安息”为号,似乎有些诡异反常。
于是祝无恙带着几分探究之意笑问道:
“爽啊,你可知此镇之名因何而来?其中莫非是有何典故?给本官展开说说!”
随着相识日久,祝无恙对凌爽的称呼渐渐不着调起来,后者倒也并未在意,闻言解释道:
“大人所料不错,这息冢镇的名字的确是源自战国时期的一段历史传说:
据说是当年齐愍王看中大臣韩丰的妻子,欲要强征其入宫。
而韩妻得知后随即提出条件:修建七丈二尺高的法台,建成后才肯入宫,且每日还要登台为丈夫祈福,否则宁死不从。
而齐愍王这个色令智昏的昏君竟然当即便答应下来,只是待到法台完工后,韩妻登台祝告完毕便跳台殉情。
齐愍王对此自然是勃然大怒,为拆散夫妻二人魂魄,于是将韩妻的坟墓远葬到千里之外,所以此地最初得名为‘媳冢’,后世之人又将其简化为“息冢”,镇名便也由此而来。”
原来这看似不起眼的息冢镇,名头竟渊源极深。
祝无恙素来偏爱考究古史轶闻,此刻念及此地千年变迁,一时不由得心生感慨,喟叹世事无常,岁月无声。
正当他心神沉湎于悠远旧事之时,一道清脆灵动,又带着几分促狭质问的女声,骤然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我说祝大提刑,你先别急着感叹这些有的没的。”
只见盛潇潇斜倚在对面软榻上,她双手抱胸,柳眉轻挑,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眼直直盯着祝无恙,语气里满是不解的疑惑道:
“有句话我都憋了一路了,今日非得问清楚!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潘飞自杀?”
话音利落落下,带着几分斩钉截铁的笃定,丝毫没有试探之意。
祝无恙闻言陡然回神,微微一怔,他抬眸看向眼前一脸较真模样的盛潇潇,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淡然回道:
“怎么就是我让他自杀?盛大小姐何出此言?
当日潘飞罪行败露,已是穷途末路,分明是他自己心灰绝望,纵身跳下了了望塔。
当时可是有数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皆是他自主所为,怎么就成了我让他跳的?”
这话有理有据,坦荡磊落,任谁听了都该信上几分。
可盛潇潇闻言,只是轻轻嗤笑一声,眼底的怀疑分毫未减,反倒更添了几分笃定:
“切!你少跟我打官腔说场面话,骗谁呢?”
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清亮锐利,似是早已看穿了他看似公允的托词:“我好歹也是出身六扇门,见惯了明暗伎俩,你看我像是那么好糊弄的傻子吗?旁人看不出端倪,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悄然一变,原本闲适的氛围淡去,多了几分细细辩驳的紧绷感。
而坐在盛潇潇身侧的崔响,此刻也轻轻抬眸,柔声开口,为这场质疑添上了实打实的佐证。
但见她十分认真的看向祝无恙,条理分明的柔声问道:
“是啊,祝兄。
昨日事发之时,我便站在了望塔下,看得极为真切。以祝兄如今的轻功造诣,彼时你就站在潘飞对面不过数步之遥,距离极近。
若你当时有心相救,愿意伸手拖拽,也不过是瞬息之间,潘飞决无可能当着你的面坠塔而亡,断然不至于落得自杀收场。
可我亲眼所见,你那时立在原地,竟是对此全然无动于衷。
这般情形,确实难免让人疑心,你是刻意放任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自尽,有意为之。”
崔响与盛潇潇的脾气可谓是截然相反,且素来温柔谦和,极少与祝无恙争辩,更不会无端质疑旁人。
此刻连一向公允温柔的她都这般说辞,足见当日场景疑点重重,并非盛潇潇无端猜忌。
祝无恙听着两人一刚一柔的追问,先是静默片刻,随后忍不住失笑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低声喃喃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坦然:“原来当时我的神色与举动,竟有那么明显?连你们二人都看得这般透彻。”
这话一出,无异于默认了两人的猜测。
盛潇潇瞬间眼睛一亮,立马直起身子,满脸得逞的神色,扬着声音追问道:
“哼!你总算肯承认了吧?”
她凑上前些许,眼里满是好奇,迫切想要知晓真相:“别再藏着掖着,快说实话!你当时明明能救却偏偏不救,放任他自尽,到底是为何?”
祝无恙终于敛去脸上的笑意,眸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沉色,带着几分身处官场的通透与无奈,随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的叮嘱道: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听完我的缘由,你们二人却是万万不可在外胡乱言说,免得给我惹来是非,徒生事端。”
见两人齐齐颔首应下,他这才缓缓开口,道出当日了望塔上无人知晓的真实心思……
“当日潘飞狗急跳墙,我最初的念头,确实是打算将他当场拦下,生擒送入州衙大牢,之后依律审讯定罪,走完全部章程,最终明正典刑。
诚如崔姑娘所言,彼时我距离极近,身法可及,拦下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绝对能将他生擒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