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一条荒僻的小道上,两辆青布马车一前一后,沿着杂草丛生的土路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几乎要刮到车身,赶车的黑衣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避让。
马车里的人已经颠簸了一整天,从他们离开京城的那天算起,整整十天。
白天赶路,夜里找偏僻的地方歇脚,不敢进城,不敢走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马换了三茬,人也瘦了一大圈,可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敢喊停。
第一辆马车里,林维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
他的囚衣早就换下来了,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花白的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看着和寻常的乡绅没什么两样。
可他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和那双即便闭着也让人不敢轻视的眼睛,还是藏不住几十年朝堂上打磨出来的气度,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路程。
第二辆马车里挤着李翰、崔明、刘明等人。车厢不大,他们挤在一起,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赶车的黑衣人勒住马,回头低声禀报:“大人,天黑了,前面的路不好走,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林维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片荒野,路两边是大片枯黄的茅草,远处有一小片杂木林,林子边上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
没有村庄,没有灯火,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他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了路边。几个黑衣人跳下车,卸了马鞍,把马拴在路旁的枯树上,又从车里搬出干粮和水囊,分给众人。
没有篝火,不敢生火,怕炊烟引来追兵。
林维舟没有下车,他依旧坐在马车里,车门半掩,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
李翰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腿脚有些发麻,扶着车壁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到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黑衣人手里接过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凉的稀粥和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子。
粥是从路过的村子里买的,饼子也是,天黑之前让两个黑衣人摸进村,拿银子换的,两人不敢多待,拿了东西就走。
崔明也下来了,在李翰旁边坐下,手里捧着一碗稀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飘着的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颜色灰绿灰绿的,没有胃口,可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刘明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手里的饼子掰碎了扔在地上,引来了几只蚂蚁,他把碗里的粥灌了下去,抹了抹嘴,把碗重重地顿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不住的烦躁,“这饼子硬得能把牙崩了,这粥也不知道是什么熬的,一股子糊味。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牢里待着,好歹有口热乎饭吃。”
没有人接他的话,李翰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崔明把手里的饼子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其余几人也是如此。
刘明看了一眼,没有接,别过头去。
荒野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草丛间穿过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叫,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四野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头顶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崔明放下碗,侧过身,凑到李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李翰转过头。“什么事?”
崔明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当时在京城,临走之前,我们去的那处布庄……你可还记得?”
李翰的筷子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记得,那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十天前,天牢被劫的那天夜里,他们被黑衣人从牢里带出来,穿过窄巷,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直奔城门,而是先绕到了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家布庄,门面不大,招牌旧得发黑,从外面看和街上任何一个寻常铺子没什么两样。
林维舟独自下了车,让他们在外院等着,他推开一间小屋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李翰等人站在马车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们听见屋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在刻意压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字飘出来,可风太大,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被吹散了。
可那个声音李翰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听过,低沉,沉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发号施令,又像是在商议什么。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维舟从布庄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上了马车,只说了一个字:“走。”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那家布庄,没有提过里面的人,也没有提过他们说了什么。
李翰收回思绪,看着崔明,声音压得极低:“记得。怎么了?”
崔明的目光闪了闪,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李兄,你可听清……那人是谁?”
李翰摇了摇头。“没有,声音太轻了,又有风,听不真切。”
崔明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觉得……是谁?”
李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戳破,搅了搅,又放下。
他的心里其实有一个猜测,可他不敢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那个人,如果能调动那么多精锐人手,能在京畿重地来去自如,能在大辰的地盘上布下这么大一张网——那不是林维舟能做到的。
林维舟的根基在朝堂,不在江湖。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当初那个急流勇退回到江湖中的人,可如果真是他,那可就太可怕了,他与林维舟竟然在那么多年之前就已经布下了如此局面。
李翰抬起头,看了崔明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吴翎蹲在一旁,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刘明还在逗蚂蚁,把饼子掰得更碎了,撒了一地。
夜风大了些,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响,树影在地上摇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远处的杂木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又尖又长,像是在笑。
马车里,林维舟始终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车门关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睡。
他这一路几乎不说话,不解释,不交代,只是偶尔下命令,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越是这样,李翰心里越没底,他不知道林维舟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眼下,他也只能跟在林维舟身后,别无选择了。
崔明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水囊递给李翰,李翰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李兄。”崔明又开口了。
“嗯?”
“你说,南宫家那两个小子现在在做什么?”
李翰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十天,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活命,怎么逃,怎么不被抓住。
“大概……在搜城吧。”李翰的声音有些发涩。
崔明摇了摇头。“不会,十天了,搜也搜完了。他应该知道我们不在城里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应该在来的路上。”
吴翎听到了这句话,脸色白了一下。刘明也听到了,从土坎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露出几分焦躁,“那怎么办?他在来的路上,我们还在这儿磨蹭?咱们得快点走,越快越好!”
崔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李翰也没有说话,他们当然想快,可快不了,马跑不动了,人也跑不动了,这一路,他们除了睡觉的时间,其余全在路上。
“行了,别吵了。”马车里传来林维舟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车门推开了一道缝,林维舟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再有几天,就到地方了。”
刘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崔明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嘴。
林维舟没有再说话,车门合上了。
荒野里又恢复了寂静,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在地上,把枯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李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可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家布庄,想那个声音,想林维舟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的表情。
崔明靠在树根旁边,眼睛半闭着。刘明依着车轮打盹,鼾声断断续续的,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吴翎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车壁,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马车里,林维舟睁开眼睛。他没有点灯,只是看着车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野,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枯瘦,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南宫星銮,”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来吧,老夫在等着你。”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荒野的声音,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