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天牢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京兆府的人来了,大理寺的人来了,连巡城的御林军都被惊动了。
火把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照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守卫的尸体被抬出来,一字排开,盖着白布,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在大声呵斥。
南宫星銮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天牢,地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铁栅上的锁被砍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上,牢房里空空荡荡,干草散了一地,脚镣扔在地上,铁链还缠在栅栏上,通风口的铁栅被卸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
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南宫星銮站在林维舟的牢房前,看着那把被砍断的铁锁,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殿下,属下无能……”大理寺卿岳阳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
南宫星銮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天牢,木槿跟在后面,灯笼的光在墙上晃了晃。
“殿下,去哪儿?”
“进宫。”
金銮殿。殿内灯火通明,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急报,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怀仁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殿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南宫星銮走了进来,衣袍上还沾着天牢里的霉味和血腥气,他的步子很快,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
“皇兄。”
南宫叶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起来说话。”
南宫星銮站起身来,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南宫叶云,“天牢的事,皇兄知道了?”
“知道了。”南宫叶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半个时辰前收到的急报。”
南宫星銮的嘴唇抿了一下,“臣弟失职,请皇兄降罪。”
南宫叶云摇了摇头,“不怪你,世家经营这么多年,他们能买通守卫,能在京畿重地来去自如,不是一件难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宫星銮脸上,“你查到什么了?”
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把在天牢里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通风口被卸下的铁栅、被砍断的铁锁、守卫被杀的手法、马车的辙印,他说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南宫叶云听着,没有说话,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是谁干的?”
南宫星銮抬起头,看着南宫叶云的眼睛,“林维舟在朝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能在天牢里安排内应,能在外边布置人手,能买通城门的守卫——这些都不意外。”
他顿了顿,“臣弟意外的是,他居然能调动这么精锐的人手,那些蒙面人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落,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但是林家的人手,蛛网在暗中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并没有如此人手。”
南宫叶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你是说……”
“嗯。”南宫星銮虽然没有明说,但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殿中安静了片刻,南宫叶云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他看着殿外漆黑的夜色,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封锁京城九门,严查出城车辆行人,通缉林维舟、李翰、崔明、刘明、吴翎等一干人犯,死活不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另外,传旨各地州府,严加盘查。发现踪迹,立即上报,不得有误。”
怀仁领旨,快步走了出去。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极重要的事。南宫叶云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等着。
半晌,南宫叶云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十六,如果真的是他,你会怎么做?”
“杀!”南宫星銮毫不犹豫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
南宫叶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字会从南宫星銮嘴里说出来,这么干脆,这么决绝,没有半点犹豫。
“可他毕竟是我们的舅舅啊。”南宫叶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疲惫。
殿内彻底安静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各怀心事。
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南宫叶云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皇兄,他先是琅玡王氏的家主,才是我们的舅舅。”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南宫叶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这个弟弟,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底的疲惫和犹豫。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吧。为兄不拦你。”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那母后那边?”
“为兄去说。”南宫叶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南宫星銮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金銮殿。
殿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南宫星銮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木槿提着灯笼,等在殿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殿下,回府吗?”
南宫星銮没有回答,大步走下台阶,木槿小跑着跟在后面,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殿下,咱们去哪儿?”
“回府,然后去城门口。”
“城门口?”木槿愣了一下,“殿下是觉得林维舟还没出城?”
南宫星銮没有回答,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策马朝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木槿连忙跟上,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天边,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南宫星銮的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启龙。”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好,这件事情与你没关系”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战鼓。
天色渐亮,东方的天际泛起橘红色的霞光,照在京城九门的城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照得发亮。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士兵们握着长矛,挨个检查出城的车辆行人。
可没有人注意到,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早已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消失在了京城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
马车里,林维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大人,咱们往哪儿走?”领头的人低声问。
林维舟没有睁眼,“往南,云梦泽。”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一扬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维舟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他的目光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南宫星銮,”他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还早呢。”
十日之后,金銮殿。
晨光从殿门洒进来,落在丹陛之上,照得那几条蟠龙金灿灿的,可殿内的气氛却比深秋的霜还要冷,百官分列两侧,比往日少了许多人,那些空缺的位置像被拔掉的牙齿,触目惊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十日前的那场早朝,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维舟倒下了,李翰、崔明、刘明、吴翎全被关进了天牢,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暴已经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天牢被劫,一干人犯全部失踪,京城九门封锁了十日,御林军、京兆府、大理寺把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南宫叶云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一下一下,像某种暗号。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南宫星銮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平静,可他的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殿外的方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殿中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事启奏”,南宫星銮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准。”
南宫星銮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沉稳:“十日前,天牢被劫,林维舟、李翰、崔明、刘明、吴翎等一干人犯失踪,臣命人封锁九门,严查十日,一无所获。”他顿了顿,“臣以为,他们已不在京城。”
殿中微微起了些窃窃私语,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可也不是什么意外的消息。十天的盘查,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傻子都知道人已经跑了。
南宫叶云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查了十日,一无所获,你打算怎么办?”
南宫星銮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南宫叶云,“臣已派人查过诸世家在京城及各州的老宅,大部分已被抄没,林维舟等人的家眷,也已被控制,但他们的家财、人手、暗桩,早在事发之前就已转移,臣推断,他们的目的地,是云梦泽。”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云梦泽——那是南境最大的沼泽地带,水网密布,地势复杂,官府的力量在那里最薄弱。
南宫星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请旨,亲率龙骧军,南下云梦泽,缉拿林维舟等一干要犯。”
殿中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南宫星銮,又看着龙椅上的南宫叶云。
龙骧军——那是逍遥王一手扩建的精锐之师,在平定东境之乱之后便隐藏了起来,没想到现在又要亮相了。
南宫叶云沉默了很久,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摇摇晃晃,也吹得百官衣袍微微翻动。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此去云梦泽,路途遥远,林维舟等人又有世家余孽接应,你可有把握?”南宫叶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南宫星銮的目光没有躲闪。“有。”
一个字,很轻,很淡,可那一个字里,有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
南宫叶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南宫星銮,看了很久。冕旒的垂珠挡住了他的眼睛,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准。”他终于开口,“龙骧军南下云梦泽,缉拿林维舟等一干要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逍遥王南宫星銮,全权负责此事。”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散朝之后,南宫星銮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城外的山谷,龙骧军的驻地。邹书珩正在训练场上操练士兵,见他来了,大步迎上来,单膝跪下。
“殿下。”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起来,有任务。”
邹书珩的眼睛亮了,“殿下请说。”
“整军,三日后出发,南下云梦泽。”
邹书珩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抱拳,声音洪亮:“是!”
南宫星銮站在山谷中央,看着四周苍翠的山峦,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云梦泽,林维舟,王启龙。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攥紧了拳头,这一去,不知是几个月,还是一年,可他必须去,不只是为了皇兄,为了朝堂,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为了母后,更是为了那些被世家压了数百年的寒门子弟,为了大辰的将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山谷。木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咱们真要去云梦泽?”
“嗯。”
“那儿听说全是沼泽,还有瘴气,好多毒蛇……”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怕?”
木槿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殿下不怕,我就不怕!”
南宫星銮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方才真了几分,“走吧,回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