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25日 星期五 农历十一月初七 天气:晴,夜里有风 晚上
今天是圣诞节。病房里没什么节日气氛,靠门那张床的老头还是睡着,偶尔咳两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冷干冷的。
晚上七点多,母亲送饭来,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四联药的副作用还在,恶心、头晕、耳朵嗡嗡响。我靠在床头,闭着眼,等那股劲儿过去。
“再吃两口。”母亲把饭盒推过来。
“吃不下。”我摇了摇头。
“吃不下也得吃。”母亲的声音有点急,“药伤胃,不吃饭更难受。”
我没说话,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母亲看着我,没再催。
电话响了。
母亲放下饭盒,走过去接起来。母亲听了几秒,然后捂着话筒对我说:“孙老师。”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话筒。手指有点紧,话筒上留下一圈汗印。
“陈莫羽。”孙平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有点哑,像是一天说了太多话,“今天下午我去医院问了周医生。他说你确诊了,3型浸润型肺结核,涂阳,无大咯血。住院两周,之后居家隔离。”
“嗯。”我握着话筒,手指有点紧。
“先治病。”孙平老师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压得实,“别的以后再说。”
“孙老师,一模——”
“一模你别管。”孙平老师打断我,“你听我说,先治病。课的事,我给你留着。晓晓那边,她每天来学校,笔记我让她给你留着。你安心住院,安心吃药。听见没?”
“听见了。”我低声应道。
话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隐约能听见背景里有班里同学背诵古文的声音。朗朗的,乱糟糟的,但在这个寂静的病房里,显得那么鲜活。
“孙老师。”我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我课桌里的十张压缩纸……别让王强给我拿去垫饭盒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孙平老师那声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笑:“说什么混账话呢。你那桌子,我每天让王梅用湿抹布擦,谁都不准乱碰。你那些宝贝纸,我全给你锁讲台柜子里了,钥匙在我口袋里。”
我握着话筒,鼻子里有点发酸,声音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孙老师,我……”
“行了。”孙平老师打断我,声音放缓了些,“少想东想西的。你人在医院,心也得给我踏实下来。别人上大课,你上小课;别人在教室刷题,你在病房背单词。那张网,只要你不撒手,它就还在。”
话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搪瓷缸搁在桌上的声音。紧接着,孙平老师又补了一句:“晓晓给你抄的笔记,王强负责给你送。你要是敢掉队,明年回来我可不认你这个徒弟。”
我攥紧了话筒,使劲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一点血腥味,才硬生生把哽咽压了下去,用力应了一声:“知道了,孙老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孙平老师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陈莫羽,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稳的一个。高三不是短跑,是长跑。现在你摔了一跤,但没摔断腿。爬起来,继续跑。懂吗?”
“懂。”我应道。
“懂就好。”孙平老师说,“还有,元旦联欢会的事。晓晓跟我说了,她替你唱。你好好听着,回头让莉莉把录音带给你。别想太多。”
“嗯。”我应道。
“孙老师。”我叫住他。
“嗯?”孙平老师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我还能参加一模吗?”我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孙平老师说:“先别想这个。把病治好,比什么都重要。听见没?”
“听见了。”我低声应道。
“孙老师。”我又叫住他。
“还有事?”孙平老师问。
“帮我跟罗老师说一声。数学,我落下的课,让晓晓帮我记笔记。”我低声说。
“行。我跟罗老师说。”孙平老师应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说。
“挂了。好好休息。”孙平老师说。电话断了。
我攥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放下。
话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话筒上那圈汗印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灰白色轮廓。指尖还在微微发麻,是被话筒硌出来的。我把手攥了攥,又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母亲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饭盒收走,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水是烫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然后我想起元旦联欢会。12月31日,班级自办联欢会。我住院缺席,不得与晓晓合唱。晓晓说,晓晓唱《心雨》。莉莉录下来,托人带给我。
我翻开政治压缩纸,在里面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元旦联欢会,晓晓唱《心雨》。莉莉录音。我隔着病房窗户听。”
写完,把纸条夹进压缩纸里。
“妈。”我叫她。
“嗯。”母亲转过头看我。
“你明天回去跟莉莉说一声,让她把录音带带给晓晓。”我低声说,“晓晓会转交给我。”
母亲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去找莉莉。”
“妈。”我又叫她。
“又怎么了?”母亲看着我。
“你跟莉莉说,让她别来看我。”我低声说,“音乐班课紧,她嗓子又不好,别耽误。”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藤萝枯枝在风里晃得厉害,豆荚壳哗啦哗啦响。靠门那张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摸了摸枕边的铜鸟书签,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衣角。母亲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去楼下问问明天复查的事。
我一个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钩子】父母借钱、找关系。我第一次看见父亲低头求人。钱和关系,比肺结核更难治。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2月26日星期六上午。父母借钱、找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