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捷径走不了,那便只能走最笨、最慢,也最稳妥的路。
陆琯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至纯之境,而是沉下心神,开始运转“敛骨术”的心法。
同时,一丝神念探入丹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枚死寂的紫金魔核。
他要做的,不是去唤醒它,而是去感悟、去炼化。
炼化肉身中残留的庚金道则,炼化那场大战中郝平弥与南宫洵两股意志留下的道韵碎片,将这些外来的、狂暴的力量,一点一滴地,化为自身魔躯成长的资粮。
这个过程,注定会无比漫长,无比痛苦。
但对于陆琯而言,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缕缕稀薄的天地灵气,被他吸入体内,不再强求汇入清泉,而是任由其被霸道的魔躯经脉转呈、同化,最终沉淀于墨潭之中。
洞府之外,禁制灵光闪烁,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阴暗的石室中,陆琯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枯坐。
时间,于指尖流逝。
转眼,便是八年有余。
陆琯的眉头紧紧锁起,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
他左肩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有了一丝扩大的迹象。
那道贯穿伤的边缘,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色泽,丝丝缕缕的金色气息,如同亿万只无形的虫豸,正贪婪地啃食着魔躯本源。
魔躯强大的自愈能力,在这纯粹的庚金衍法道则面前被死死压制。
每当新生的血肉试图弥合伤口,便会被那金色气息瞬间分解、同化,化为对方壮大的养料。
陆琯此刻做的,便是以自己微弱的神念为刀,调动墨潭底下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丝丝魔元为磨盘,去一点点地“磨”那道则。
这个过程,痛苦远超寻常的刀剑加身。
那是一种源自存在层面的瓦解感,神念每一次触碰,都仿佛被投入了熔金的炼炉,剧痛直抵魂魄深处。
而陆琯调动的那一丝魔元,在庚金道则面前,脆弱得如同水汽遇上了烈阳,甫一接触,便被蒸发大半。
八年苦功,收效甚微。
那道庚金道则,仅仅是被磨去了一层微不可见的表皮,而陆琯积攒的魔元与心神,却已消耗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不行……】”
陆琯心中一沉,强行停下了运转中的周天。
“【这般下去,不等我磨掉它,我的本源便要被它先一步蚕食殆尽】”
他睁开眼,眸中没有焦躁,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对抗,是下策。
南宫洵那等存在留下的法则烙印,岂是自己如今这般状态能够硬撼的?
陆琯也曾尝试过阴木葫芦,可那蕴含生机的青气甫一触及伤口,便如同青烟般溃散,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既然无法从外部强行磨灭,那便只能从内部去瓦解。
陆琯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始祖平弥施展“勾睺印”时的那种意境——蔑视、篡夺、万物为我所用。
想要篡夺,需先理解。
可要如何去理解这霸道绝伦的庚金衍法?
陆琯的目光落在左肩那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血肉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堵不如疏。
磨,磨不掉。
那……便不磨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要……引狼入室!
不再将这庚金道则视为附骨之蛆,而是将其看作一门摆在眼前的、深奥至极的功法。
自己要做的,不是毁掉它,而是学了它!
这个想法一出,就连陆琯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便是道躯崩解、神魂俱灭的下场。
但数息之后,陆琯眼中的犹豫便化为了决然。
富贵险中求。
修真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瞻前顾后,只会死得更快。
他缓缓调息,将心神恢复到巅峰,而后,做出了一个让任何修士见了都会骇然失色的举动。
陆琯竟是主动撤去了那一部分用以镇压伤口的魔元与裂天戈煞气!
嗡!
仿佛挣脱了枷锁的凶兽,那盘踞在伤口处的庚金道则瞬间活跃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不再满足于啃食伤口边缘,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顺着陆琯的经脉,朝着他的四肢百骸,乃至丹田魔核的方向,悍然侵袭而去!
呃!
陆琯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何等剧痛!
经脉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撕裂,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消解、重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几乎要被那纯粹的毁灭意志所淹没。
但陆琯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的神念,非但没有去抵抗,反而化作了无数细微的触角,紧紧地贴附在那些侵入体内的金色光线之上,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感受、去记忆、去剖析。
“【原来如此……这便是‘消解’……】”
“【万物归元,并非湮灭,而是将其拆解为最本源的庚金之气……】”
“【好霸道的法则!】”
陆琯强忍着魂魄被撕裂的痛楚,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庚金衍法的奥秘。
他看到,自己的魔躯经脉,在这金色光线下,是如何一寸寸地被瓦解。
他看到,那些蕴含着卿睺血脉的紫金魔血,是如何被强行剥离出生命印记,化为纯粹的道韵残片。
他看到,自己的骨骼,在被分解的瞬间,其内部的结构与骨纹……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陆琯的肉身,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原本尚算匀称的身形,变得愈发干瘦,皮肤失去了光泽,如同风干的橘皮,甚至连发丝,都开始变得枯黄。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精气。
而丹田之内,那片死寂的墨潭,水位正在急剧下降。
那些侵入的金色光线,最终的目标,赫然是潭底那枚裂纹遍布的紫金魔核!
它们要彻底瓦解陆琯的魔道根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盘踞在丹田一角,被灰色赦令气息包裹的那一捧道基清泉,忽然微微一颤。
那道来自历心梯的古老赦令,似乎是感受到了宿主即将彻底走向毁灭,灰光一闪,竟主动分出一缕,悄无声息地缠绕向那些势不可挡的金色光线。
赦令气息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平衡”与“秩序”。
金色光线在这缕灰色气息的触碰下,那股一往无前的毁灭之意,竟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滞!
陆琯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念,猛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勾睺!】”
陆琯心中发出声无声的怒吼。
不是始祖平弥那种毁天灭地的咆哮,而是属于他陆琯自己的,隐忍了八年的意志爆发!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被动地解析,而是主动地伸出了“爪牙”。
他那贴附在金色光线上的无数神念触角,猛然间亮起一层淡淡的紫意。
篡夺!
如果说南宫洵的庚金衍法是“拆解”,那么郝平弥的勾睺印便是“掠夺”!
当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金色光线,在陆琯神念的疯狂包裹与“篡夺”之下,竟硬生生被从庚金道则的整体中剥离了出来!
这缕被剥离的金线,脱离了本源,立刻变得狂暴无比,想要自毁。
但陆琯的神念死死将其锁住,同时,丹田墨潭中仅存的一丝魔元,混杂着那道灰色赦令的气息,瞬间涌上,将其层层包裹。
炼!
以身为炉,以魔元为火,以赦令为序,强行炼化这缕本源道则!
噗!
陆琯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点点金星。
他的身体如筛糠般抖动,七窍之中都渗出了血丝。
但那双紧闭的眼眸之下,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森然的弧度。
成了!
虽然仅仅是剥离并炼化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已然在他面前展开。
他陆琯终于,在这片庚金法则的汪洋中,打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木桩!
有了第一缕,便会有第二缕,第三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