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灵力波动,时隐时现,飘忽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其中蕴含的独特气息,陆琯却再熟悉不过。
是单衡。
陆琯没有现身,而是收敛起最后一丝气息,身形融入一截倒塌乔木的阴影之中,如同一段枯枝,静静等待着。
阴风原上的死斗早已让他心神绷紧到了极致,此刻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他都不会掉以轻心。
这片混乱的战场,谁能保证没有第三只黄雀,在暗中窥伺着一切?
片刻之后,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从西南方向的一处低矮丘陵后绕了出来。
来人正是单衡,他此刻已恢复了本来面貌,只是脸色苍白,身上的太虚门弟子服饰也多了几处破损,显然之前的混战对他消耗不小。
他并未直接靠近这片狼藉的战场核心,而是于百丈之外停下了脚步,神色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其他气息后,才朝着陆琯藏身的方向,试探性地拱了拱手。
“【陆前辈,可还安好?在下单衡,前来履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琯耳中。
阴影中,陆琯的眸子动了动。
他感到,单衡的神识在阴风原上空盘旋扫过,最终落在了自己藏身的这片区域,但并未强行探查,只是停留在外围,表达出一种没有恶意的姿态。
这份谨慎与分寸,让陆琯心中稍定。
陆琯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形依旧佝偻,脚步虚浮,每走一步,左肩和胸口的剧痛都让他面皮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他毫无掩饰自己的虚弱,因为在单衡这种人面前,拙劣的伪装毫无意义,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倒是胆大,还敢回来】”
陆琯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单衡见陆琯现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于半空中快步上前几步,又在十丈外停住,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富贵险中求。前辈神威,在下亲眼所见,若非前辈,在下此生恐怕也无甚机会见到活丹当面。更何况,前辈承诺之事,单某不敢或忘】”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琯腰间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抹炙热,但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陆琯心中了然。
这单衡,是个聪明人。
他知晓自己现在是强弩之末,但也正因为亲眼见识过那场惊天动地的法则之战,才更清楚这具残破身躯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根脚。
为救治自家兄弟单清,单衡不敢赌,也不愿赌。
为表诚意,他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隔空渡了过来。
“【前辈,这是赵康的储物袋。他……他被在下所杀,顺势收敛了他的遗物】”
说这话时,单衡的语气有些复杂。
杀了叛门的赵康,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振奋,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痛。
陆琯接过储物袋,神识并未探入其中,仅是将储物袋收起,目光又重新落回单衡身上。
单衡心头一紧,只觉那淡漠的目光仿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心思。
陆琯没有多言,抬起颤巍巍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起一缕微弱至极的清泉灵力。
他小心翼翼地扯开腰间储物袋,取出了那只封存着活丹的白玉丹匣。
揭开玉匣一角,顿时间,一股沁人心脾、蕴含着无尽生机的丹香弥漫开来。
单衡只闻了一下,便觉神魂一阵舒泰,体内翻腾的气血都平复了许多。
陆琯神情专注,以那一缕微弱灵力为引,小心地从那枚活丹之上,牵引出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乳白色药力。
这丝药力一离体,便化作一团指甲盖大小的光晕,充满了灵性,似乎想要逃逸。
陆琯闷哼一声,指尖灵光一凝,将光晕牢牢锁住,屈指一弹,光晕便径直飞向单衡。
“【你我两清】”
单衡见状大喜,连忙取出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将这团药力收入其中,郑重地封好。
他知道,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丝药力,对于自家兄长的补益,其价值已远胜寻常灵丹。
“【多谢前辈成全!大恩不言谢,此趟所行之事,单衡必守口如瓶。告辞!】”
单衡对着陆琯深深一揖,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
他很清楚,家兄时间所剩无几,而自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与这位神秘的“陆前辈”牵扯越深,未来的因果便愈是难料。
目送单衡远去,陆琯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他环顾这片如同被神魔犁过一遍的废墟,烧焦的魔元和灵力气息与阴风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此地绝不可久留。
陆琯强撑着残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处的蛮荒深山飞遁而去。
……
三日后,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僻山脉深处。
陆琯在一座不起眼的山腹峭壁上,以墨剑开辟了一间洞府。
在耗去数套阵旗,于洞口布下数重隐匿与警戒禁制后,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了进去。
洞府内阴暗潮湿,灵气也较为贫瘠。
陆琯在山腹深处,又强行开辟出了一间石室作为虫室。
将那只在之前激战中一直藏于袖中、几乎被遗忘的三代矮脚王虫,连同存续的数百只血心虫尽数放出。
看着这些小东西,陆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在与南宫洵意志那种层次的道争中,这些血心虫确实派不上用场,它们的血肉之躯,在法则层面的交锋下,与蝼蚁无异,冲上去只会平白折损。
陆琯于储物袋中取出药散,均匀地撒在虫室内。
血心虫们立刻兴奋地围拢上来,大快朵颐。
他这才回到主洞府中,盘膝坐下。
至此,陆琯才算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内视己身,丹田内的景象再次让他心头沉重。
那片广阔的墨潭死气沉沉,潭底那枚遍布裂纹的紫金魔核,如同一块沉寂的顽石,再无半分搏动,磅礴的魔元彻底枯竭,无法调动分毫。
而在墨潭的一角,那片原本只剩泉眼大小的道基清泉,此刻更是萎缩到只剩下一捧浅浅的活水,被那道来自历心梯的灰色赦令气息包裹着,如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着不灭。
伤势最重的,还是肉身。
左肩与胸口的贯通伤处,南宫洵那霸道无匹的庚金衍法道则,如跗骨之蛆,不断磨灭着他的血肉生机,阻止着卿睺魔躯强大的自愈能力。
若非裂天戈的凶煞之气与勾睺印的篡夺意境强行镇压,恐怕半边身子早已化为齑粉。
陆琯取出羊脂小瓶,里面还剩下小半瓶星辰液。
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快的恢复手段。
陆琯拔开瓶塞,将一滴星辰液滴入口中。
清冽甘醇的液体滑入喉咙,化作一股无比精纯的灵气洪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陆琯即刻收敛心神,意图引导这股力量,滋养道基,查缺补益。
然而,那股精纯的药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后,大部分被残破的魔躯本能地吸收,用于对抗庚金道则的侵蚀,另一小部分则汇入那浅浅的清泉之中,让其水位略微上涨了一丝,但对于整体伤势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那种物我两忘、可参悟大道的至纯之境,并未出现。
陆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明白了。
星辰液的催发,需要的是纯粹无瑕的道门灵力作为引子,驱动自身神魂与之共鸣。
而他现在的丹田,九成九是卿睺一脉的霸道墨潭,清泉道基仅剩一成不到,且还需灰色赦令庇护才能苟延残喘。
以这般孱弱的道门根基,想要撬动星辰液这等至宝的玄妙,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与南宫洵意志的死斗中,陆琯根本无法催动“仿本衍一图”中的任何神通。
连最基本的纯粹道门灵力都提不起来,更遑论去激发那需要海量灵力支撑的仿图杀阵了。
道魔同体,看似造化,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桎梏。
陆琯沉默了许久,最终将那瓶星辰液重新封好,收入储物袋中。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