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岐的传音在识海中焦急响起,言辞恳切,却难掩其话语深处暗藏的机锋。
陆琯苍老的面皮上不见丝毫波澜,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这袁岐倒也算个人物,值此生死关头,竟还想着出言试探,试图用几句空口白话,以及一个虚无缥缈的“重谢”,就让自己下场为其火中取栗。
言语中点出蒲望舒,既是抬高自己,也是一种隐晦的施压,暗示自己若见死不救,便是辜负了金丹修士的信任。
只可惜,陆琯从来不是被区区名声道义所能束缚之人。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场中,看着那愈发混乱的战局,体内魔元悄然流转,却无半分出手的意思。
此刻的洞窟之内,已然成了一锅沸粥。
赵康手持三刃枪,枪出如龙,灵力激荡,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
但那被替命蛛操控的单清,却如一具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疯魔傀儡,悍不畏死地迎上。
单清本就是筑基圆满修士,肉身强横,此刻被妖蛛秘法激发了所有潜力,拳脚挥舞间,竟也带起阵阵恶风,与赵康斗得难解难分。
更棘手的是,赵康根本不敢下死手。他投鼠忌器,处处留情,一身实力至多发挥出六七成。
另一边,袁岐手托五角古镜,镜光如练,不断射向替命蛛本体,试图干扰其对单清的操控。
而单衡,更是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手中乌铁棍舞得虎虎生风,招招都往替命蛛身上招呼,却往往被其模仿出的各种护体神通挡下,或是被单清的躯体阻隔,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钟师妹!先行稳住阵法!】”
袁岐额头见汗,厉声喝道。
单衡的脱离,使得“天罡磐石阵”的缺口迟迟无法弥补。
仅靠钟玉瑶与那名长脸修士,维持光幕已是勉强,光幕之上,涟漪阵阵,明灭不定,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替命蛛的狡诈远超众人想象。
它将单清的身体当做最完美的盾牌与武器,本体则躲藏其后,腹部的裂缝人脸不时张开,喷吐出一道道阴毒的法术。
激战中,赵康一个不慎,被一道从诡异步伐袭来的惨绿色火球擦中了臂膀,护体灵光一阵剧烈晃动,臂膀处的衣衫瞬间化为飞灰,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印记,丝丝黑气顺着伤口往里钻。
“【是蚀灵鬼火!赵师兄!】”
钟玉瑶惊呼,脸色愈发苍白。
赵康闷哼一声,急忙分出一缕灵力压制伤势,身形却因此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被替命蛛敏锐地抓住。
只见被蛛丝操控的单清猛地一个前扑,竟是死死抱住了赵康的腰身,脸上还挂着那诡异痴傻的笑容。
与此同时,替命蛛本体从其背后阴影中暴起,八条肢足化作八道漆黑的利刃,闪电般刺向赵康的后心要害!
这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狠辣至极!
“【小心!】”
袁岐目眦欲裂,手中古镜光芒暴涨,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柱直直轰向替命蛛。
然而替命蛛只是将单清的身体微微一侧,便用其挡住了大半光柱,自身只是晃了一晃,攻势丝毫未减。
眼看赵康就要被洞穿身躯,命丧当场。
“【陆前辈!休要再作壁上观!】”
袁岐的传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焦急与狠厉。
“【你我心知肚明,你若真只是寻常筑基后期,蒲师叔又岂会将我等托付于你!我不要你与此獠正面搏杀,只需相助一二,斩断那些控制单师弟的蛛丝即可!
我袁岐以心魔起誓,事成之后,魂材双手奉上!若再迟疑,我等一旦身死,此獠下一个目标便是你!届时你孤身一人,又能如何?!】”
这一次,袁岐抛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也点明了最残酷的现实。
陆琯眼帘微垂,心中念头飞转。
袁岐说得没错,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此妖蛛连番吞噬修士精血,又催动傀儡,看似凶猛,实则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
但若让它再吞了赵康这名筑基后期修士,实力必将暴涨一截,届时自己再对付起来,确实要多费一番手脚。
按照陆琯原本的判断,赵康等人应是很容易击杀替命蛛的,但此蛛用单清制衡,着实难办。
更重要的,是对方许诺的魂材。
这才是真正打动他的地方。
麹道渊的残魂在锁魂珠内虽暂时安稳,却依旧是无根浮萍,急需高阶魂材滋养。
尽管陆琯先前收了袁岐承诺的五株玉虚草和一副古旧丹方,但他从不嫌魂材居多。
眼见赵康后心处,那八道漆黑利刃已近在咫尺,锋锐的劲风甚至撕裂了他的法袍,陆琯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如袁岐所想那般,祭出法器或是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略显干枯的右手。
陆琯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与洞窟内狂暴的灵力风暴形成了鲜明对比。
“【主事大人此言当真?】”
一道平淡的传音,清晰地印入袁岐的识海。
袁岐闻言,心中又惊又怒,差点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此人竟还有心思讨价还价!
但他看着赵康危在旦夕,只得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急声回应道。
“【当真!我袁岐以道心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教我此生道途断绝,神魂俱灭!】”
这已是修士所能发下的最重毒誓。
“【当是如此】”
传音落下的瞬间,陆琯那平伸的掌心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滴墨色水珠。
这些水珠通体漆黑,至阴至寒之气绕边而生。
甫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连那狂暴的灵力余波都为之一缓。
袁岐等人虽在激战,眼角余光却一直未曾离开过陆琯。
当他们看到那几滴诡异的墨色水珠时,心中皆是一凛。
这是何种水行功法?竟有如此阴沉霸道的气息!
未等他们细想,陆琯五指微动,屈指一弹。
嗤嗤嗤!
墨色水珠顷刻间被拉伸,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的墨色水线,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去。
这些墨线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微不可察的轨迹,没有带起丝毫风声,目标也并非替命蛛的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了缠绕在单清身上的那些蛛丝。
替命蛛显然也察觉到了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它竟是舍了近在咫尺的赵康,八条肢足猛地一收,就要将单清的身体彻底拉回,同时腹部人脸再次张开,一道灰蒙蒙的石墙虚影凭空出现,挡在蛛丝之前。
然而,那数十道墨线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在石墙虚影浮现的前一刹那,便已悄然穿过。
只听一阵细微的“噗噗”声响,那些坚韧异常、连法器都难以斩断的黑色蛛丝,在接触到墨线的瞬间,便如滚汤泼雪般,迅速断裂。
墨线去势不减,其中几道更是擦着单清的身躯而过,直接钉在了替命蛛的本体之上。
叽——!
替命蛛发出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恐惧。
它那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虫躯,被墨线钉中的地方,竟如同被烙铁烫穿的纸张,出现了几个前后通透的窟窿,一股股黑烟从中疯狂逸散。
那墨线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极寒之力,更有一种霸道无比的侵蚀与寂灭道韵!
失去了蛛丝的操控,单清的身躯猛地一软,从赵康身上滑落,随即昏死过去。
赵康死里逃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来不及多想,眼中杀机暴涨,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三刃枪中。
“【孽畜,受死!】”
一声暴喝,三刃枪化作一道银色长虹,枪尖处甚至凝聚出了一头咆哮的猛虎虚影,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刺入了替命蛛大张的腹部人脸裂缝之中!
与此同时,袁岐古镜白光大盛,死死罩住替命蛛,使其无处遁形。
单衡的乌铁棍也带着满腔的悲愤,重重砸在了它的头顶。
轰!
三人联手围攻下,本就遭受重创的替命蛛再也无力回天。
赵康的长枪从其背部透体而出,狂暴的灵力于体内炸开,将其炸得四分五裂,化作一团溃散的阴影,彻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