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和巨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我早就说了，这条路走不通。”
战锤嘿嘿笑道，虽然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得意。
“先开苦海再凝神丹，上古时期多少人栽在这上面？”
“你天赋再高，也高不过那些上古先贤吧？他们都没做到，你凭什么？”
巨力也阴恻恻地附和：“战锤说得对。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老老实实按正常顺序修行，以你的实力，迟早能踏入登天境。何必非要走这条死路？”
“闭嘴。”树神的声音冷冷响起。
世界树的枝条猛地收紧，将战锤和巨力勒得龇牙咧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凤曦没有理会那些阶下囚的嘲讽，她看着陆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男人在连续三次差点失控的失败后，依然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这份定力，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
“陆道友，那你的打算是什么？”凤曦问道。
陆珺抬起头，望向远处。
那里，两轮月亮正缓缓升起，血月妖异，蓝月清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再试。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苦海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能找到办法。”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凤曦追问。
陆珺笑了，那笑容平静而坚定：“那就找到找到为止。”
凤曦不再问了。
……
接下来，陆珺开始了漫长的尝试。
他将苦海分成无数个区域，试图每个区域独立压缩。
但那些区域之间的灵气依然会相互流动，当他压缩一个区域时，周围的灵气便会涌来补位，根本无法形成独立的高压区。
他尝试用神念构建一道无形的壁障，将压缩中的灵气与周围的灵气隔开。
但苦海太大了，壁障需要覆盖的范围太广，以他的神念强度也只能支撑几个呼吸。
几个呼吸之后，壁障碎裂，一切回到原点。
他尝试降低压缩速度，让灵气慢慢来。
但慢到一定程度，压缩的进度就几乎停滞，别说凝丹，连液态变固态的迹象都没有。
他尝试加速，用暴力的方式强行将灵气挤压在一起。
结果苦海暴动，差点失控，他用了整整一天才将动荡平息。
每一种方法都尝试了无数次，每一种方法都以失败告终。
时间在失败中流逝。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陆珺盘坐在世界树顶端，如同雕塑。
他的身上落满了树叶，衣角沾满了露水，但他的眼睛始终明亮。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停下来思考，分析原因，调整方案，然后再次尝试。
远处天边，那道灵气漩涡已经越来越小。
方圆百万里的灵气经过数月的吸收，已经稀薄了许多，那些灵液也不再如雨般飘落，只是偶尔有几滴从空中滑落。
但在神木林中，木精灵们的修行并没有停止。
她们借着陆珺开辟苦海时溢散的灵气，一个个突破了瓶颈。
如今的神木林，神藏境遍地走，莲台境也不稀奇。
甚至有几个卡在莲台境巅峰上万年的老长老，已经隐隐触摸到了登天境的门槛。
勾森也已经稳固了神藏境二重的境界，剑无痕、炎无双、雷破天三人也已经纷纷突破境界。
而洞天中，被吊在半空中的九大登天境强者，心态也从最初的不懈变成了后来的沉默。
“三个月了。”战锤的声音不再有当初的得意，而是多了一丝复杂，“这小子……还在试。”
巨力也沉默了。
他修炼魔气数万年，深知“坚持”二字的不易。
修行之路上，能坚持一件事三个月的人不少，但能在连续失败三个月后依然不放弃的人，凤毛麟角。
“他到底图什么？”战锤喃喃道。
“苦海凝丹就算成功了又能怎样？神丹大一些？还是后面的路好走一些？值得冒这么大风险？”
“你不懂。”凤曦的声音从亭台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要的不是神丹大一些，而是把路走完。”
“先开苦海再凝神丹，这条上古之路一旦走通，他的根基将比所有修士都深厚。”
“到时候，别说登天境，就算是登天之上……”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战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自己当日被一拳打飞的场景，想起陆珺那平静如水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真正见过高山大海后，才有从容。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战锤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是上古时期都没人走通的路，凭什么他能？”
但他心底的那个声音，挥之不去。
……
又是半个月过去。
这一天，陆珺终于停止了尝试。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没有沮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思索后的清明。
“陆道友，有进展了？”树神的声音立刻响起。
陆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缓缓道：“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的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陆珺的声音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一直在用神念引导、压缩灵气，试图将苦海中的灵气强行凝聚成固态。”
“但我忘了一件事——神丹不是从苦海中独立出来的，它应该和苦海是一体的。”
凤曦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体？什么意思？”
“苦海是海，神丹是海中孕育的珍宝。”
陆珺缓缓道，“海中的珍宝不是被人从外面塞进去的，而是海水自己在岁月中凝聚、沉淀、结晶。”
“我要做的不是用神念去压缩灵气，而是让灵气自己凝聚。”
“让灵气自己凝聚？”战锤忍不住又开口了，“灵气又不是活物，它怎么自己凝聚？”
陆珺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苦海中的灵气之所以狂暴，是因为它们没有秩序。”
“我需要做的就是给它们一个秩序，一个核心。”
“当秩序建立，核心成形，周围的灵气自然会向核心汇聚，一层一层地附着上去，最终形成神丹。”
“就像一颗种子。”凤曦忽然道，“有了种子，周围的土地养分才会主动向种子汇聚，滋养种子成长。”
“没错。”陆珺点了点头，“问题就是，这颗‘种子’从哪来？”
凤曦沉默了。
种子是天生的，是修行者从气海境就开始培育的。
但陆珺跳过了神丹、开窍、化灵三个境界，他的苦海中根本没有种子。
“那你准备怎么办？”树神有些关心的问到。
“接下来，我准备从我的星辰之力入手。”陆珺笑着解释了一句。
树神闻言，面露异色：“星辰之力么？”
“没错，就是星辰之力！”陆珺十分肯定的答复道。
“星辰之力？”凤曦不解。
“陆道友修的是星辰之力，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之一。”
树神缓缓道，“星辰之力不是灵气，但它能与灵气融合。”
“陆道友的苦海之所以是银色的，就是因为星辰之力与灵气融为了一体。”
“这就说明，星辰之力可以成为灵气的‘核心’。”
凤曦听完后，她的目光越来越亮：“树陆珺道友的意思是，用星辰之力作为种子，让灵气围绕星辰之力凝聚？”
陆珺点了点头，眼神清澈。
“没错，试试何妨？天上星辰，哪一颗不是一颗‘神丹’？他们圆滚滚，不正是天然的神丹么？”
“我之前已经走过了传统之路，证明走不通，那便不走了。”
“接下来，我要走我原本的道路，那是一条我自己探寻的道路。”
陆珺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没有一丝杂念。
那些曾经困扰他数月的失败，那些无数次的尝试与放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苦海。
那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在他的神念中铺展开来。
海浪翻涌，灵气咆哮，如同万千巨龙在海底翻腾。
但此刻，陆珺不再试图去压制它们，而是静静地看着它们，感受着它们。
“苦海是海，神丹是海中孕育的珍宝。”
他心中默念，“海中的珍宝不是被人从外面塞进去的，而是海水自己在岁月中凝聚、沉淀、结晶。”
他的神念不再去引导、压缩那些灵气，而是在苦海的中心——那片最深邃、最宁静的银色海域中——缓缓凝聚了一颗微小的光点。
那是星辰之力。
是他修行了无数年的根本，是他灵魂中最本源的印记。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深处涌出，在苦海的中心汇聚，压缩，再压缩，直到变成米粒大小的一颗“星辰之心”。
那颗星辰之心极小，只有米粒的十分之一大，肉眼几乎不可见。
但它散发着无比璀璨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苦海的重重浪涛，照亮了整片银色的海域。
如同一颗真正的星辰，从无尽的黑暗中升起。
苦海中的灵气先是愣了一下。
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来自本源深处的呼唤，那种比它们更高层次的存在。
那些狂暴的灵气如同受惊的兽群，猛地向四周散去，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它们犹豫着，徘徊着，在那颗星辰之心的周围打转。
仿佛在试探，在犹豫，在挣扎。
“来。”陆珺心念一动。
星辰之心的光芒猛地增强了十倍。
那一瞬间，苦海中的所有灵气都感受到了那股吸引力。
不是被强迫，而是被吸引——如同铁屑遇到了磁石，如同飞蛾扑向了火焰。
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渴望，是低等级能量对高等级能量的向往。
第一缕灵气，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它在那颗星辰之心周围打转，然后缓缓附着上去，如同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
然后，第二缕，第三缕，第十缕，第一百缕……
苦海中的灵气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地向那颗星辰之心涌去。
银色的海浪翻腾，无数灵气汇聚成一条条银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涌去。
那些溪流越来越粗，越来越快，到最后，整片苦海都在旋转。
一个巨大的银色漩涡，在苦海中心成形。
漩涡的中心，就是那颗米粒大小的星辰之心。
灵气一层一层地附着上去，如同往雪球上添加新雪。那颗光点开始缓缓变大。
米粒变成了黄豆，黄豆变成了核桃，核桃变成了拳头。
灵气还在疯狂涌来。
从苦海的每一个角落，从最深邃的海底，从最遥远的海面。
那些原本狂暴不安的灵气，此刻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争先恐后地涌入那颗光点之中。
拳头变成了头颅，头颅变成了磨盘，磨盘变成了车轮。
陆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狂喜，不是得意，只是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找到了办法。
不是用蛮力，而是用引力；不是压缩，而是凝聚。
这才是上古之路的真谛。
洞天中，所有人都感知到了苦海中的变化。
最先感知到的是树神。
他的虚影微微颤动，那双古老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彩。
战锤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血色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灵气在向他汇聚？不是被压缩，是被吸引？”
巨力的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惊骇：“他是怎么做到的？苦海中的灵气又不是活物，怎么会自己跑过去？”
“用星辰之力作为核心，让灵气自己凝聚。”
树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欣慰，“此子，果然非凡。”
凤曦站起身来，走到洞天壁障前，七彩凤眸紧紧盯着陆珺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体内的灵气正在发生变化，从无序走向有序，从狂暴走向平和。
那种变化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的；不是强制的，而是自发的。
“先开苦海，再凝神丹。”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条上古之路，难道真的要在今天被走通吗？”
五位精灵始祖也站了起来。
炎煌的眼中满是震撼，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石桌的边缘。
暗冥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在推演陆珺的方法，试图理解其中的原理。
岩祖的嘴角微微颤抖，那是他激动时的习惯性动作。
霜渊冰冷的面具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风无极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作为阶下囚的九位登天境强者，此刻也忘了自己的处境，一个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们的脸上，嘲讽不见了，不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颗光点还在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