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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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瓦尔德堡的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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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7年六月初八,瓦尔德堡。

天刚蒙蒙亮,坡上的麦茬地还挂着露水。杨安远从屋里出来时,裤脚已经挽到了膝盖,赤着脚,踩在田埂上的感觉凉而韧。他今年二十整,身量比父亲杨保禄矮半头,但肩宽相似,只是骨架还没完全长硬,走路时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硬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腰间系着一根牛皮绳,绳上挂着一把小铁尺和半块黑面包——这是他下地时的标准装束。

玛格丽特在灶房门口喊他,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够让他站住。她端着一只陶碗走过来,碗里盛着昨夜剩下的凉粥,上面撒了一把炒过的黄豆。

“先垫垫。中午回来吃热的。”

杨安远接过碗,三口喝完,把碗递回去。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和掌根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农具和笔杆磨出来的——握农具的茧在指根,握笔的茧在指侧,两种茧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手感。

“今天去坡上量豆秧。你让老约翰把账册找出来,我晚上要核对去年和今年的轮作地块。”

玛格丽特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她的背影比三年前丰润了一些,发辫盘在脑后,用一根铜簪子别着。那件深绿色的羊毛长裙是前年诺力别托人送来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她洗得很干净,领口永远系得整整齐齐。

杨安远沿着田埂往坡上走。瓦尔德堡的田分成三块:坡顶是去年种过大豆的地,今年改回了春小麦,现在麦已收割,只剩下半尺高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坡腰是今年的大豆田,一垄一垄的豆秧排得笔直,每株约莫两掌高,叶子肥厚,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坡底靠近溪流的地方是一小片休耕地,长着杂草,准备入秋后沤绿肥。

他先去了坡腰的大豆田。田边插着几块木牌,每块牌上写着数字和年份——“46年·大豆·乙块”、“47年·大豆·甲块”。这是他从祖父杨亮的笔记里学来的办法,把田地按肥瘦和朝向分成甲乙丙丁四块,每年轮作,每年记录。

他蹲在甲块田边,从牛皮绳上解下小铁尺,量了一株豆秧的高度:七寸。又数了数分枝:三枝。叶片颜色是深绿,叶背有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用指甲掐开一片叶子,闻了闻切口的气味——青草味浓,没有虫蛀的苦味,说明今年的豆象防治做得不错。格哈德按他的吩咐,在播种前用草木灰拌了种,又在出苗后撒了一圈石灰粉,挡住了大部分地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上面是他亲手画的《瓦尔德堡农事纪要》草稿。翻到“四十七年·大豆·甲块”那一页,他用在田边水沟里蘸了蘸的炭笔,在“株高”一栏填上“七寸”,在“分枝”一栏填上“三”,在“虫情”一栏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表示无虫害。最后又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六月初八晨,露水重,叶背有银毫,长势优于去年同块。”

他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坡顶走。坡顶的麦茬地边上,那棵老橡树还在。树是前年他让人修围栏围起来的,围栏是粗木桩加柳条编成的,现在已经长满了藤蔓。老橡树的树干有一人合抱粗,树皮皴裂得像老农的手背,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下摆着一条长石凳,是去年从溪沟里抬上来的。

老汉斯蹲在石凳旁边,正在修一把镰刀。老汉斯今年六十出头,背驼得厉害,但手还稳。他是瓦尔德堡最早的七户佃农之一,也是种大豆最上心的一户。前年他主动把半亩坡地拿出来试种大豆,去年收成后,他家里多存了三斗粮。

“少爷。”老汉斯见他过来,放下镰刀,用围裙擦了擦手。他管杨安远叫“少爷”,虽然杨安远不止一次让他叫名字,但他改不过来。

“麦茬留得够高。”杨安远用铁尺量了一截麦茬,高度约三寸,“明年压青肥的时候,这些麦根烂在地里,能顶半车绿肥。”

“是。按您上回教的,割麦的时候留高茬,不收根。”老汉斯咧开嘴,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牙床,“今年这麦,亩收了两石一斗。比前年多收了三斗。”

杨安远在羊皮纸上翻了几页,找到“四十七年·小麦·丙块”的记录。他核对了一下数字,点点头。丙块地是去年种过大豆后轮回来的,肥力明显比一直种麦的丁块地好。丁块地今年的亩产只有一石七斗。

“丁块明年改大豆。”他在纸上写了一句,然后把纸折好,对老汉斯说,“你把村里另外几户叫来,晚饭后到老橡树下,我把明年的轮作表分下去。”

“九户都到?”

“九户。”

老汉斯应了一声,捡起镰刀继续修。杨安远看了看他手里的活——刀刃上有一小片缺口,老汉斯正在用一块细磨石慢慢打平。磨石是从盛京铁匠坊捎来的,比本地石头细腻得多,能把刀刃磨得照见人影。

“镰刀口卷了?”

“不是卷,是砍到石头了。”老汉斯头也不抬,“少爷,有个事。村口老约翰家的二小子,想明年多租半亩地。他今年帮我家割了豆秧,手快,人也老实。您看...”

“半亩可以。”杨安远说,“但得按规矩来。他要是租新地,得先学会记自己地块的账——种什么、下多少种、收多少、留多少种粮,都得写清楚。不会写字,就让他媳妇来学,玛格丽特教。”

“哎。”老汉斯用力点了点头。

杨安远转身往坡下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麦田照成一片耀眼的金红色,麦茬上的露水开始蒸发,地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望了一眼——老橡树下,老汉斯的身影变得很小,佝偻着背,手里的镰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回到瓦尔德堡的石屋时,玛格丽特已经在堂屋里摆好了早饭:黑面包、腌肉、一碗热腾腾的豆粥。石屋是杨安远来之后修缮过的,屋顶换了新的木瓦,墙壁用石灰水重新刷过,窗框上装了盛京玻璃工坊捎来的半透明的平玻璃片——虽然不够清晰,但至少能挡风透光。

玛格丽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账册。账册的封皮是杨安远亲手用刨子刨平的木板,上面用烙铁烙着年份:“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每本账册里都用麻线装订着几十张羊皮纸,纸上的字迹工整细密,是玛格丽特的手笔。

杨安远坐到她对面,掰了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眼睛落在账册上。“四十六年的看完了?”

“看完了。”玛格丽特把中间那本推过来,“去年九户佃农的租子、种子借贷、农具损耗、秋收分成,全在里面。你算算总数对不对。”

杨安远接过账册。第一页是总目,列出了九户佃农的名字:老汉斯、约翰、弗里德里希、韦伯、克劳斯、奥托、海因里希、小约翰、新来的格奥尔格。每户后面跟着三栏数字:租地亩数、应交租子、实交租子。

他翻到细目。老汉斯家租地八亩,应交小麦一石六斗,实交一石六斗,无欠;约翰家租地六亩,应交一石二斗,实交一石一斗五升,因春旱减产半成,杨安远批了减租;格奥尔格是新户,去年秋才搬来,租地四亩,今年第一次交租...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玛格丽特不仅记了数字,还在备注栏里写了原因:哪户因病因灾减了租,哪户多交了是因为试种新作物给了奖励,哪户借了多少铁犁头、什么时候还的。

“对的。”杨安远合上账册,“字越写越好了。”

“是娘教得好。”玛格丽特指的是诺力别。她嫁过来时才十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诺力别手把手教她认字、算账、记账。三年下来,她的拉丁文数字写得比杨安远还工整。

杨安远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用一块布包好,放在屋角的樟木箱子上。箱子里装着他这三年积累的全部家底:《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草稿、几十张地块记录、祖父杨亮留下的几本农业笔记、以及一套从盛京带来的标准度量衡——铁尺、木升、石秤。

“明天让人把《纪要》送回盛京。”他说。

“写完了?”玛格丽特抬起头。

“写完了。”杨安远从箱子里取出最厚的那叠羊皮纸。那就是《瓦尔德堡农事纪要》,一共四十七章,从他来到瓦尔德堡的第一年(穿越第四十四年)写起,一直记到今年(第四十七年)。内容包括:

第一章:瓦尔德堡田地总述。四块地的位置、朝向、土质、历年产量对比。

第二章至第五章:轮作制度。小麦、大麦、大豆、休耕的四年轮回安排,每块地每年的作物品种、播种日期、用种量、施肥方式。

第六章至第十章:大豆专述。试种过程、品种选择(从三个品种中筛选出最适合本地土壤的“大粒黄”)、草木灰拌种法、病虫害防治、收割时机。

第十一章至第十五章:农具使用记录。盛京铁犁的翻土深度、耗损率、维修周期;与旧木犁的产量对比(同地块,铁犁亩产高出两成)。

第十六章至第二十章:气候与降水。每年春雨、夏旱、秋霜的日期记录,降水量估算(用盛京带来的标准木升量雨),以及不同降水条件下的应对措施。

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五章:佃农管理。租地契约范本、收租标准(按地肥瘦分等)、农具借贷制度、新户入籍规矩。

附录:三年全部账册的汇总表。

杨安远把《纪要》递给玛格丽特。她接过来,翻到中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又翻到背面——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画,是她去年秋天画的:老橡树、坡上的豆田、远处的溪流,还有石屋的烟囱。画得很拙朴,但颜色是她用捣烂的草叶和泥土调的。

“画得不好。”她有些不好意思。

“留着。”杨安远说,“以后再看,就知道这时候的瓦尔德堡是什么样。”

当天下午,杨安远带着格奥尔格——那个新来的佃农小伙子——去了溪沟边的那块休耕地。休耕地一亩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杨安远教格奥尔格怎么沤绿肥:先把杂草割倒,铺在地里,再盖上一层薄土,然后浇上人畜粪尿,最后用湿泥封起来,让其在夏日的高温下腐烂发酵。

“沤足两个月,八月份翻开,地就肥了。”杨安远用脚跺了跺地面,“九月种冬小麦,苗出得壮。”

格奥尔格二十出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身子骨结实,但种地手艺糙。他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杨安远的每一个动作,不时点点头。他没有老汉斯那么多话,但手快,学东西也快。

“少爷,为啥非得种大豆?”他问,“种麦子多实在,能磨面。”

“大豆不跟人争口粮。”杨安远直起腰,“但大豆根上长着瘤子——你挖出来看过没有?那些瘤子里住着细小的虫,能把地里的空气吸进土里,让土变肥。今年种大豆,明年种小麦,麦子就能多收三斗。连续三年种麦不轮作,地就累了,再撒多少肥也不管用。”

格奥尔格似懂非懂,但他记下了。这个少爷说话不快,也不大声,但每句都有分量。瓦尔德堡的佃农们私下里说,杨少爷不像个骑士领主,倒像个老庄稼把式——还是那种读过书、会算账的庄稼把式。

傍晚时分,九户人家陆续来到老橡树下。杨安远让玛格丽特把晚饭搬到石凳上来——一大锅豆粥、一篮子黑面包、几条腌鱼。佃农们各自带着自家的木碗和勺子,围坐在树下。老汉斯来得最早,占了一个背风的位子。约翰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小约翰只有十四岁,已经能顶半个劳力了。新来的格奥尔格坐在最边上,有些拘谨。

杨安远站在石凳上,展开一张大羊皮纸。那是明年的轮作表,他已经用尺子和炭笔画好了,四块地、四年轮回、每种作物的具体安排,一目了然。

“明年,”他指着图纸说,“甲块地——今年种大豆的坡腰地——休耕,压绿肥。乙块地——今年种小麦的坡顶地——改种大豆。丙块地——今年的麦茬地——种冬小麦。丁块地——坡底靠近溪流的——继续休耕,养草。”

佃农们伸长脖子看。大部分人不识字,但他们看得懂图纸上的色块——杨安远用烧过的树枝灰在地块上涂了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作物。

“豆种还是‘大粒黄’,种子从今年的收成里留,每亩下种一斗二升,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互相抢肥,少了地力浪费。春雨一下就要抢播,不等地干透,湿了就要下种。”

“少爷,”老汉斯举手,“我家那八亩地,明年是豆还是麦?”

“你家甲块三亩改休耕,乙块三亩改大豆,丙块两亩种麦。详细的分块图,明天让格哈德贴到村口。”

“铁犁头呢?今年借的两把,刃口都钝了。”约翰问。

“后天格哈德回盛京,把钝的犁头带回去换新的。汉斯师傅那边早就备好了。”

问答持续了半个时辰。杨安远每答一个问题,就在图纸上做一个小记号。最后,他把图纸卷起来,交给玛格丽特。

“吃饭。”他说。

九户人家端着碗,在老橡树下稀里呼噜地喝粥。没有酒,杨安远不提倡瓦尔德堡的佃农在农忙时节喝酒。但豆粥煮得稠,里面加了腌肉丁和盐,味道比大多数佃农家里的饭食要好。小约翰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了汗。

太阳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了,天光变成了淡紫色。老橡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投到坡底。归巢的鸟在树冠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晚风从溪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腥味。

杨安远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目光落在坡上的大豆田里。豆秧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但叶子还在轻轻颤动。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瓦尔德堡时的情景——那时候只有七户佃农,田地荒芜,老橡树周围全是杂草。玛格丽特的账册只有薄薄一本,记的是陪嫁骑士领的糊涂账。

现在不一样了。九户人家,四块轮作地,三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本他自己写的《纪要》。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治理有方,但他知道,今年秋天的租子收上来之后,瓦尔德堡的仓里能余下二十石粮,足够应付一场小规模的灾荒。

玛格丽特在石屋里点亮了油灯。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在院子里投下一个方方的亮块。她开始誊写下一年的账册——新的木封皮,里面空白纸页散发着淡淡的羊皮味。

送《纪要》的伙计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那是瓦尔德堡的一个半大小子,叫库尔特,十六岁,骑一匹矮马,鞍袋里用油纸包着那叠厚厚的羊皮纸。杨安远站在老橡树下目送他。库尔特的马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北走,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一片白杨树丛后面。

玛格丽特在窗口喊他回去吃饭。杨安远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库尔特消失的方向。坡上的麦茬地在晨风中泛着金色的波浪,大豆田的叶子还挂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三天后,盛京。

格哈德把《瓦尔德堡农事纪要》交到杨保禄手上时,杨定军正好也在藏书楼。杨保禄翻开第一页,看的是杨安远写的总述——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楚有力,每个字都写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他翻到中间的数据表格,用手指顺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

杨定军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他翻到“大豆专述”那一章,仔细看了一遍株高、分枝、虫情的记录,又翻到“气候与降水”部分,看了看三年的雨量估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比看普通文书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小子,把种地当成了做实验。”杨保禄说。

“跟他爷爷一个样。”杨定军说。

杨保禄把《纪要》合上,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前。箱子里放着杨亮留下的五十六本笔记,最上面是《杨氏技术纪要》的四卷。他把手里的《瓦尔德堡农事纪要》放在技术纪要旁边,两摞纸并排躺着——一摞是黑色的粗字,一摞是杨安远工整的细字。

“第三代写的第一本农事纪要。”杨保禄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箱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父亲写笔记,咱们写技术纪要,现在这小子也开始写了。”

杨定军走过来,伸手翻了翻《纪要》的封底,看到了玛格丽特画的那幅小画。老橡树、豆田、溪流、烟囱。他盯着画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把纸页合上。

“画得不好。”他说。

“留着。”杨保禄说,“以后再看,就知道那时候的瓦尔德堡是什么样。”

傍晚,杨保禄去了码头。老乔治正在指挥工人给一条去科隆的船装货,见杨保禄过来,点了点头。杨保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河对岸瓦尔德堡的方向。

晚霞把河水染成了一条紫红色的带子,水面上有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翅膀尖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第三水力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铁齿轮的声音在暮色中变得柔和了,像是一种低沉的背景音。

杨保禄把手里的货单折好,塞进怀里。他想着《纪要》里那些数字:亩收两石一斗、大豆七寸高、九户人家、二十石余粮。这些数字不大,比不上盛京工坊一天的产布量,比不上科隆航线一船货的价钱,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一粒一粒数出来的,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码头上,船工们还在忙碌,木桶在甲板上滚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远处,北岸瓦尔德堡的方向,老橡树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但杨保禄知道它在那里,树下有九户人家的灯火,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片在夏风里轻轻颤动的大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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