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7年三月十一,苏黎世湖东岸。
雪刚化净。山坡上的草甸还泛着冬天的枯黄色,只有背风向阳的低洼处冒出几簇嫩绿的草芽,被风一吹,在地上趴成一层薄薄的绒。湖面的冰从北岸开始碎裂,大块大块的浮冰被南风吹到南岸,堆积在浅滩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苏黎世主教海因里希在湖东岸的一条碎石小路上勒住了马。他今年六十二岁,瘦高个子,穿一件深黑色的羊毛长袍,外面罩着教士的灰色短斗篷。斗篷的右肩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泛白的衬里。他骑的是一匹十五岁的棕色阉马,马腿上沾满了红泥,鼻孔里喷着大团大团的白汽——从苏黎世城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将近六个时辰。
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个随从:一个三十来岁的执事,叫沃尔特,骑一匹矮壮的黑马,鞍袋里装着一卷地图和几份文书。
小路下方就是苏黎世湖的东岸湾。海因里希主教用缰绳指着远处一片被橡树林半掩着的石屋群,对沃尔特说:“那就是维尔纳的庄子。上个月他的人把驿站西边的界桩拔了,往东挪了三百步。驿站现在是公爵的人在管。”
沃尔特顺着主教的指向望去。石屋群的烟囱里冒着烟,但屋顶上没有挂教区的旗帜,而是一面陌生的三角旗——红底上绣着一只黑狮子,那是萨克森公爵伯纳德的家族纹章。
“三个领主都反了?”沃尔特问。
“维尔纳、阿道夫、小亨利。三个都是骑士领,地不大,但连在一起正好卡住了湖东岸的出口。”主教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维尔纳去年冬天去了公爵在施瓦本的庄园,回来后就换了旗帜。阿道夫跟着换。小亨利最年轻,本来还在犹豫,上个月公爵的管家亲自送来十二副铁甲,他也就跪了。”
“他们的兵力?”
“加起来能凑出六十个步兵,十二名骑士。”主教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小路往南走,“不多。但足够在这条古道上设卡收税,或者劫掠过路的驮队。”
小路往南延伸,连接着罗马古道的一条支线。这条支线从苏黎世湖北岸出发,沿着湖东岸向南,绕过丘陵地带后向西切入主道,是盛京往施瓦本方向运送铁犁头和细布的必经之路。海因里希主教上个月派了两名修士去古道上巡视,结果在维尔纳的庄子附近被六个持矛的步兵拦住了,对方声称“公爵辖区,外人不得通行”,修士们被迫绕道湖边的沼泽地回来,泥水没到了大腿根。
三月十二日傍晚,主教和沃尔特抵达了阿勒河谷的北城门。
远瞳队员通报后,杨保禄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腰里系着布带,看起来不像个领主,倒像个刚要从地里回来的庄户。但海因里希主教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他掌管着一个四千多人口的城镇,六条商路,还有一支能征惯战的远瞳小队。
“主教大人。”杨保禄用拉丁语问候,右手按胸微微躬身。他不会做教廷的繁复礼仪,但这个姿态已经够了。
海因里希从马背上滑下来。六个时辰的骑行让他的双腿僵硬得几乎站不直,沃尔特连忙扶住他。“杨保禄,”主教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头衔,“我需要一杯热水,然后我需要跟你谈谈苏黎世湖的事。很急。”
杨保禄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诺力别准备热食和干净屋子,然后把主教带到了藏书楼。
二
海因里希主教在热汤和面包的作用下恢复了一些血色。他没有在饭食上浪费时间,三口两口吃完,立刻从沃尔特手里接过地图,铺在杨保禄面前的桌上。
地图是教区绘制的,比杨亮留下的那张更详细,尤其苏黎世湖东岸的地形,标注了每一个村庄、渡口、树林和隘口。主教用一根细木杆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维尔纳的庄子。这里,阿道夫的木堡。这里,小亨利的磨坊。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横在湖东岸的古道北侧。他们现在有了公爵的旗帜,就有了不收过路费的豁免权——公爵的人在古道上设卡,名义上是‘维持地方秩序’,实际上劫什么、放什么,全凭他们高兴。”
杨保禄看着地图。“我们的驮队上个月还走过那条路。”
“那是上个月。三月初,公爵的管家在古道上设了临时哨卡,所有往北去的驮队都要开箱查验,说是查走私铁器。”主教顿了顿,“但往南去的货他们不管。很明显,他们在限制物资往北流入你们的方向。”
“硫磺?”
“硫磺、硝石、铁料。”主教把木杆移到湖东岸的一片丘陵地带,“更重要的是这里。从维尔纳的庄子往东走两天,就是公爵在施瓦本东面的那两座军需库。去年秋天诺德海姆子爵和公爵搭上线后,这条湖东走廊就成了公爵往阿尔萨斯方向输送物资的秘密管道。现在管道堵了一半,被他们自己人堵的,用来卡你们的脖子。”
杨保禄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杨定山。
杨定山走过来,双手撑在地图边缘,眼睛盯着主教标注的那三个点。“古道多宽?”
“主线能走两辆板车并行。支线只够单骑。”
“树林呢?”
“湖东岸这一片是橡树林和灌木丛,杂生,冬天落叶后能透进光,但现在刚发叶,人藏在里面十步外看不见。”主教用木杆敲了敲地图,“地形复杂,适合小股人马出没,不适合大队通行。公爵如果真想大规模运兵,不会走这条路,他们会走北面的罗马古道主线。但维尔纳这三个人用来骚扰驮队、切断你们的南方补给线,足够了。”
杨定山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地图。
杨保禄问主教:“你想怎么办?”
海因里希主教把木杆放在桌上,直视杨保禄的眼睛。“我需要在我湖东辖区的南端设两个常设巡查点。一个在古道的北侧入口,一个在湖岸转弯处的坡顶上。每个巡查点配四名修士,带武器——长矛、短棍、号角。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值守和报警。看见公爵的人越界,就吹号角,把消息传到苏黎世城,也传到你们的代销点。”
“修士打仗?”
“不是打仗,是值守。”主教纠正道,“我会挑选年轻力壮的修士,给他们三个月的武训。他们不主动攻击,只在巡查点里站着。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教区还在,古道还是教会的路,不是公爵的私产。”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主教的用意:主教是在用教会的名义往那条缺口里填人,用修士的十字架挡住公爵的狮子旗。这种做法风险很大——如果公爵的人真的攻击巡查点,杀死修士,那就等于向教会宣战。公爵伯纳德现在还不敢走到那一步,但谁也说不准未来。
“你的人守点,我的人巡逻。”杨保禄说,“远瞳小队出六个人,组成苏黎世巡逻班,每十天沿古道走一趟,从湖岸代销点到北侧入口,来回巡查。遇到公爵的人,不交手,记录人数、装备、动向,回来报信。”
“六个人不够应付突发情况。”主教说。
“不是应付,是看着。”杨定山开口了,声音低沉,“六个人骑马,带两根信号筒。万一出事,一根响筒朝天打,三里地外听得见。苏黎世的巡查点和我们的代销点同时出兵支援,两路夹击。”
主教看向杨定山。他听说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亮的义子,远瞳小队的队长。杨定山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杀气,只是在陈述战术安排。
“可以。”主教说,“但巡逻路线要固定,时间要错开。不能让公爵的人摸到你们的规律。每旬的巡逻日提前一天通知我,我这边配合调整巡查点的值守班次。”
“灯号呢?”杨定山问。
“我正要说这个。”主教从沃尔特手里接过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图,上面画着三种灯号:一盏灯左右晃动是“平安”,上下晃动是“发现敌情”,画圈晃动是“急需支援”。旁边还有号角声的长短组合。
杨定山和主教凑在地图前,把三个巡查点、两个代销点和巡逻路线之间的灯号和号角对应关系一一敲定。每盏灯的位置要选在高处,不能被树林挡住;号角的距离要测试,确保在湖岸的风声里能传出一里地;遇到大雾或雨雪天,改用烽火——在巡查点的石台上预备干柴和湿草,湿草冒烟,白天也能看见。
卡洛曼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他插了一句:“主教大人,您的修士拿武器值守,这在教会法里...”
“《提摩太前书》里说,警戒的人要警醒。”主教淡淡地回答,“我不是让修士去杀人,我是让他们保护教会的财产和过路的旅人。教皇那边,我自己解释。”
卡洛曼点点头,不再追问。
谈判持续到深夜。最后,杨保禄、主教、杨定山和卡洛曼共同在一张草约上签了字。草约用拉丁文写成,一式两份:一份主教带走,一份留在盛京。约文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效忠或盟誓,只是列了六条实操细则:巡查点位置、修士人数、远瞳巡逻频率、灯号口令、通讯方式、以及费用分担——巡查点的修士由教区供养,远瞳巡逻队的粮饷由盛京出,统一采购的灯油、号角和烽火材料两家均摊。
三
三月十三日清晨,主教要启程返回苏黎世。
诺力别在早饭时端上来一碗蜂蜜水——春天头一茬的槐花蜜,兑了温水,甜而不腻。主教捧着碗慢慢喝了半碗,脸上的皱纹在热气里舒展了一些。他昨晚没睡好,眼角挂着疲态,但精神比昨晚上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
“杨保禄,”他放下碗,“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是关于洛泰尔的。”
杨保禄看着他。
“洛泰尔的人上个月到了苏黎世。不是税吏,是军官,带着皇帝的命令,要求苏黎世城提供二十匹军马和半年的粮草,说用于‘维持阿尔卑斯山秩序’。苏黎世城不是帝国直属领地,这个命令本来可以不接,但洛泰尔的军官态度很强硬。”主教的声音压低了,“他手上有皇帝的金印,而且他说,如果苏黎世不配合,就要在湖边各教区加征‘特别奉献’。名义上是奉献,实际上是抢。”
“你给了?”
“马给了十匹,粮草给了三个月的量。”主教苦笑了一下,“不给,他会直接派兵进驻苏黎世。给了,至少还能拖延。但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明白:帝国的秩序正在从四面八方瓦解。洛泰尔在收钱,公爵在占地,各地的伯爵和子爵都在找靠山。你们的商路能维持到现在,一半靠运气,一半靠你们自己够硬。但运气不会一直有。”
杨保禄嗯了一声。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要糟——洛泰尔的手已经伸到苏黎世了,这意味着盛京东面的缓冲区正在缩小。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杨保禄问。
主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祈祷。”他说,“祈祷今年秋天之前不要打仗。祈祷公爵伯纳德满足于施瓦本,不要把脚伸过苏黎世湖。祈祷洛泰尔和他的弟弟们拼个你死我活,没工夫管我们。”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杨保禄:“还有,看好你们的铁犁头。不是比喻,是真的铁犁头。公爵的人在施瓦本到处打听你们的农具,他们不只是想买东西,他们想弄清楚你们的铁是怎么炼的。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个,你们就再也没有秘密了。”
杨保禄送主教到栈棚门口。
早晨的阳光已经爬过了东边的山脊,照在码头上。昨天刚从铁匠坊运来的一批铁犁头堆在栈桥旁边,等待装船发往科莫湖。三十多具犁头码成一座小小的铁山,每一具都裹着防 rust的草席,只露出犁刃。犁刃在朝阳下泛着一种暗蓝色的淬火光泽,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海因里希主教在栈棚门口站住了。他看着那些犁头,眼神有些发怔。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黑色的长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码头的石板路上。
老乔治正从栈桥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货单,准备核对科莫湖航线的装船数目。他看见主教,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苏黎世那边比这里更需要这种犁头。”主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乔治说的。他伸出一只手,悬在一具犁头的犁刃上方,但没有触碰,只是让手指感受着金属在晨光里散发出的微弱暖意。“你们的犁头翻土深,不卷刃,不黏泥。维尔纳庄子上的佃农还在用木犁,一年到头翻不了几亩地。如果公爵的人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让他们治下的农夫吃饱肚子,他们就该来买你们的犁头,而不是来偷你们的图纸。”
老乔治没接话。他不太懂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弯弯绕,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主教缩回手,把斗篷的领口紧了紧,转身走向自己的马。沃尔特已经牵着两匹马在城门边等着了。主教翻身上马,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些,仿佛一夜的热汤和半碗蜂蜜水把他的筋骨重新泡软了。
“灯号和巡逻细节,三月底之前落实。”主教在马背上对杨定山说,“我会让沃尔特再送一次地图,标出巡查点的准确位置。”
杨定山点点头。
主教又看向杨保禄。“愿主保佑你们的纺锤和铁砧。”
“愿你的巡查点能挡住风声。”杨保禄回答。
主教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勒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古道往东而去。沃尔特跟在后面,两人的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绕过城墙的拐角,穿过一片刚发新叶的柳树林,渐渐听不见了。
杨保禄站在栈棚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古道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白色,路面上还留着昨夜霜冻化去后的湿痕,被马蹄踩成了一串杂乱的泥印子。
老乔治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草单,但暂时忘了核对的事。他看着码头上那些铁犁头,又看看主教消失的方向,忽然说:“这主教老头,比有些拿刀的还硬。”
“他是拿十字架的。”杨保禄说,“十字架比刀重。”
他转身回了内城。杨定山没有跟着回去,他去了北城墙,开始挑选苏黎世巡逻班的六个人选。城墙上的春风还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阿勒河的水汽。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北方向——苏黎世湖就在那片丘陵后面,隔着大约两天的马程。他看不见湖,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远瞳小队的巡逻范围要延伸到那片看不见的湖水边上了。
码头上,船工们开始把铁犁头往船上搬。一具具铁器被滚上甲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最上面一具犁头的草席被碰掉了,露出完整的犁壁,在太阳底下闪着暗蓝色的光。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犁尖上,啄了两下,发现那不是虫子,扑棱棱飞走了。
河水在船舷旁轻轻拍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第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又开始转了,嗡嗡声越过河面,混着风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