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道夫走后的第五天,老乔治就把代销点的事敲定了。
他从码头边叫来一个伙计,这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常年跟着老乔治跑巴塞尔到苏黎世这条水路。莱茵河上几个浅滩、哪段河道雨季会涨水、哪个渡口骡子肯下水,他都清楚。后来老乔治把他调到码头货仓管库存,又练出了一双看仓库的眼睛。屋顶漏不漏、墙脚潮不潮、通风够不够,他往门口一站,扫两眼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老乔治把鲁道夫留下的那袋银币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肩膀:“去鲁道夫少爷城堡边上找间合适的石头仓库,打扫干净,货架摆上。动作要快,第一批货等你安顿好就发过去。”伙计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咧嘴一笑,点了下头。当天下午就骑着骡子出发了。
骡子是老乔治从码头驮队里挑的,牙口年轻,腿劲足,驮着一个瘦小汉子走山路绰绰有余。伙计沿着罗马古道往东南方向走,秋天天黑得早,他在路上歇了一夜,第二天日头刚升到半山腰就看见了苏黎世湖的水光。过了苏黎世湖北岸的丘陵地带,又往东拐了一小段路,灰白色的石墙从一片矮橡树林后头露了出来。
鲁道夫信上说的位置果然好找。这座城堡比盛京的内城小得多,三座塔楼只有主塔还算完好,另外两座的顶已经塌了一半,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伙计数了数城墙上的箭垛,塌了四五个,不过外墙主体还结实,显然是有人定期修缮。城堡门口一片夯实的泥地,被来往的牛车碾出了深深的车辙。
泥地旁边,果然有一间空置的石头仓库。
伙计从骡子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口一棵半枯的榆树上,绕着仓库走了一圈。这仓库的墙壁是本地青石砌的,石缝之间用石灰浆仔细勾过,墙面平整,没有裂缝。他用手掌拍了拍墙面,沉闷厚实的手感传上来——砌这墙的石匠手艺不错。屋顶的横梁是橡木的,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有两根被虫蛀了洞眼,但蛀得不深,没伤到木心,换两根新梁就能再用好几年。地面是夯土,干燥结实,踩上去稳稳当当,不泛潮气。
最要紧的是门口正对着主路。从施瓦本东边几个村子去苏黎世湖赶集的牛车骡车,都得从这条路走。谁路过都能看见门口的招牌和货架——这铺子的位置天生就是招揽生意的。
伙计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骡子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鲁道夫临走前留给老乔治的,说是仓库和城堡偏门的共用钥匙。锁头是本地铁匠打的,有些年头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咔哒一声弹开。他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发霉的麦秸味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里头空荡荡的,面积比外面看着还大些。墙角堆着几捆发了霉的麦秸和几件破旧农具,一把断了柄的锄头,一个锈穿了底的铁桶,还有几根不知做什么用的朽木条。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满屋灰尘翻飞。伙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里头的光线,然后走进去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墙根的土。
干的。他松了一口气。只有靠北面墙基处有一小片水渍印,已经干了,印子也不算深。伙计蹲在那里看了会儿,判断是去年雨季雨水从门缝倒灌进来留下的,铺一层碎石子把地面垫高一点就能解决,不是什么大毛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土渣,开始在仓库里慢慢地走,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南角走到北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能摆多少货架。
在仓库里待了小半天后,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粗纸,蹲在门口的光亮处画了张仓库平面图。门窗朝向、通风口位置、墙壁厚度、哪边墙壁内侧有潮痕,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标了出来。这伙计不会写太多字,但画起图来却清楚,货架能摆几排、间距留多少步、犁头摆哪、镰刀挂哪,都画得明明白白。
画完图纸,他折好放回褡裢里,又去了城堡。鲁道夫的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城堡偏厅的壁炉边上补一件旧外套。老管事说话慢吞吞的,吐一个字要停一下,但谈事情却利索得很,三言两语就听明白了伙计的意思。两人商量下来,定了规矩:仓库归盛京派人管理,但日常看门和保管钥匙的差事由老管事代管,每个月盛京付给他一笔看管费。
“钱的事,在下回来时会送来。”伙计把话说明白,“第一批货也跟在下前后脚到,路费鲁道夫少爷走之前已经留足了,您老不操心。”
老管事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针线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鲁道夫少爷从小就省心。他交代的事,老朽一定办好。”
事情谈妥,伙计从骡子背上取下那块铁皮招牌。招牌是汉斯铁匠坊用打农具剩下的边角料打的,长方形的一块,四个角磨圆了,上端钻了两个眼,穿了一截铁丝,刚好能挂在门口的木桩上。招牌面上用钢针刻着拉丁文和德语的品名价目,犁头一行、镰刀一行、锄头一行,每样货物后面都跟着数字,字刻得不算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笔画很深,清清楚楚。
他搬了个破木箱子垫脚,把招牌挂在仓库门右侧的木桩子上,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牌子正了正。铁皮招牌在秋天的日光下泛着暗暗的灰色光泽,上面的字从主路上走过来就能看见。
老管事从城堡偏厅里走出来,背着手站在招牌前面,歪着头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拉丁文一个都不认识,德文也只认几个常见的货物名,但品名后面的数字他看懂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犁头”那一行的描述词上,指着其中一个词问伙计:“这个‘淬火’,是什么意思?”
伙计正在解开骡子背上的驮架绳子,听到老管事问,回过身来,从驮架里抽出一把带来的样品犁头。他把犁头翻过来,刃口朝上,指着刃面上那一层暗蓝色的纹路说:“咱们盛京的犁头,刃口是淬过火的。就是把烧红的铁往冷水里猛地一激,铁一下子就变硬了,比普通铁硬得多。本地的犁头软,翻那种夹碎石的黏土坡地,刃口磕到碎石就卷了。您看这刃口,”他用指甲弹了一下犁刃,发出一声脆响,“淬过火的刃口硬,碎石磕上去卷不了。”
老管事半张着嘴听完,伸出手想摸刃口,手指还没碰到又缩回去了。伙计笑着说:“您摸摸看,不咬人。”老管事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犁刃,摸了摸又缩回手,说这刃口看着就扎手,割人的很。伙计把犁头重新用麻布裹好塞回驮架里,又拍拍手上的灰,跟老管事说,下次送货时再多带几把过来,样品就留在这里给有兴趣的客人看。
他当天在仓库里将就了一夜,用麦秸铺在地上当床,把自己的旧外套叠起来当枕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骑着骡子往回赶。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老乔治预计的还快。施瓦本这个地方,地势起伏不平,丘陵一座挨着一座,土壤里混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本地庄稼人种麦子、种黑麦,翻地的时候犁头碰着碎石是常事。可本地铁匠打的犁头用的是软铁,不是不想用硬铁,是没有淬火的手艺。犁刃对着碎石一磕就卷,卷刃就得回炉重打,重打一回就是工钱加铁料钱。农闲时节还好说,耽搁几天就耽搁几天,但农忙时犁头坏了,那耽搁的农时可没法折算成钱。
消息最先是从鲁道夫城堡附近的一个庄园传开的。那个庄园的管事姓迈尔,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汉子,管着一片坡地庄园,地里的碎石多得像是老天爷故意撒的。他听人说鲁道夫城堡旁边开了个代销点,里头有一种“淬过火的犁头”,刃口硬得多。迈尔管事一开始不信,觉得那是外地商贩卖货的吹嘘话,什么东西能硬得过阿尔卑斯山石头?但他家正好有两把犁头前不久一起卷了刃,铁匠说要等三天才能修好,他正着急上火。
迈尔管事心一横,骑着骡子去了一趟代销点。老管事给他开了仓库门,从货架上取下一把新到的盛京犁头。迈尔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刃口的淬火纹路。他种了二十年地,跟犁头打了二十年交道,好犁坏犁上手掂一掂就知道。他把这犁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刃口上的暗蓝色纹路在太阳光下一丝一丝的,均匀细密。他不再多说,付了钱,把犁头绑在骡子背上回了庄园。
当天下午,迈尔直接把这把犁头套上牛下到最硬的那片碎石坡地里。翻出来的碎土块比本地犁头翻的碎得更均匀,一块一块的,大小差不多,翻上来晒两天就能播种。犁刃在地里碰着碎石,发出一声接一声细脆的金属刮石声,听着让人牙齿发酸,但犁刃过了,不卷不崩。翻完半亩地,迈尔把犁头卸下来,蹲在田埂上又看了一遍刃口——还是好好的。
他没说什么,把犁头扛在肩上,直接走到邻居庄园门口,往地上一杵。邻居是个瘦高个的施瓦本老农,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种的地比迈尔还多。瘦高个把犁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大拇指刮了一下刃口,刮完指肚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能觉出那股锋利的劲。他抬头问迈尔,这犁头哪里买的。迈尔说,苏黎世湖北岸,鲁道夫城堡旁边,有个新开的代销点。
第二天一大早,瘦高个就派自己家的仆人骑着骡子去代销点问还有没有货。仆人到了代销点才发现,他不是头一个。仓库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有赶牛车来的庄园管事,有领主派来打听价钱的管家,还有一个是本地的铁匠,骑着骡子跑了半天路来,就是想来亲眼看看“淬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铁匠三十来岁,打着赤膊,两条胳膊粗壮结实,上面全是打铁时溅出的火星烫出的疤点。他走进仓库,拿起一把盛京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刃面上的回火纹。老管事不太懂打铁的活计,但这铁匠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镰刀放回货架上,沉默了一会儿。老管事后来跟伙计转述时说,那个铁匠的表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太高兴。
老乔治手下的伙计开始挨个记录各处传来问询。这些问询还不是正式订单,有的是庄园管事路过来问几句价钱,有的是小领主派家里仆人过来打听能不能赊账,有的是铁匠自己跑来看“淬火”到底怎么个做法。不管来头大小,老乔治都让伙计仔细记在本子上——哪个村子来的、谁问的、想要什么货、大概要多少数量。法兰克尼亚来的问询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记上去的。
这记名册送到盛京时,杨保禄正在码头上跟一个从佛兰德来的布商谈事。布商想进一批盛京的细布,价格谈了两轮还没定下来。伙计把记名册递过来时,杨保禄正在用炭笔在纸上算账。他停下来,拿过记名册翻了翻,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地名和人名上慢慢移动。
翻了几页之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在那堆施瓦本地名里,有几个名字不在他事先圈定的范围内。一个来自多瑙河上游方向,是施瓦本东边与巴伐利亚交界处的一个小领主,领地名字用拉丁文写的,杨保禄默念了两遍才想起来,这地方他以前在保罗神父的信里见过。另一个更远,竟然是美因河附近的法兰克尼亚人。法兰克尼亚——这地方的名字让杨保禄心里一动。
他放下账本,把保罗神父最近寄来的那封信翻了出来。信的第三段里写得明明白白,教廷在法兰克尼亚的几处修道院庄园,前不久刚换上盛京的铁制农具,犁头和镰刀都是从盛京这边直接运过去的。看来那几个修道院庄园管事们传出去的话,已经跟着沿途的骡子和货船,顺着多瑙河与美因河的河道,一路散播开了。商路上的人嘴碎,一传十,十传百,话走得比骡子快得多。
这册子上的那几个外地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道听途说,听风就是雨,生意还没做上门,名声先到了。杨保禄把记名册放在一边,让人去把老乔治叫来。老乔治来得很快,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塞的烟叶是码头上常见的那种粗切货,劲儿大,隔着几步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烟味。
两个人没在屋里待,直接蹲在了码头边货栈的门口。外头日头正好,秋日的太阳不毒不烈,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莱茵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气息。杨保禄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他点了点那条线说:“施瓦本这条商路,目前卖的是铁制农具。利润嘛,”他用树枝头轻轻戳了戳地面,“不如细布和蓝玻璃高。细布蓝玻璃是耐用品,贵族买一套玻璃杯子能传给儿孙,你等到他回头来买下一套,要等到他儿子结婚。”
老乔治没说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听着。
杨保禄继续说:“但铁制农具是消耗品。犁头、镰刀、锄头,这些东西用两年三年就得换新的。客户会反复来买,回头客稳当。消耗品的生意吃起来慢,但一旦把市场占住了,每年就都有固定的一笔量流出来。这是慢火熬粥,不是大火炒菜。”他把树枝在地上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而且铁制农具的运费低。从盛京沿罗马古道往东南走到苏黎世,只要一天半。比翻阿尔卑斯山往米兰运细布玻璃,省了一半时间。”
老乔治把烟斗拿在手里,用斗钵指了指泥地上那条线,思忖着说:“这条路眼下跑的还是骡子驮队。如果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的货量继续往上走,以后这条罗马古道,就得修了。”烟斗头在几个点上轻轻磕了磕,“苏黎世湖过来的那几个浅滩渡口,还有几座年久失修的旧桥,这个事,得早做打算。”
“桥暂时不修。”杨保禄摇了摇头,用树枝在代表浅滩渡口的那几个圈上画了更小的圈,“先把这几个涉水的地方加固一下,用石砌渡口代替现在这些烂泥坡。骡马踩水的时候脚底是石头不是淤泥,受伤的概率就低得多。雨季涨水的时候也能顶一顶,把风险降下来就行。”他顿了顿,“这笔投入不大,可以跟鲁道夫那边分摊,商路通了,他的领地也跟着受益。”
老乔治把烟斗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他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画出来的线条和圆圈,好像在看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张真正的地图。杨保禄也没出声,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货栈门口,一个抽烟,一个看河。
过了一会儿,杨保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渣,把记名册还给老乔治。
“法兰克尼亚那边的探路,等施瓦本代销点稳下来再安排,”他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边走边想,“但人选可以先物色起来。到时候派两个伙计,沿着美因河走一趟,把沿途的集市、领主城堡、渡口位置都标在地图上。带一些犁头和镰刀的样品,别多带,够给人看就行。暂时不设新代销点。”
老乔治听到这里抬起头,等他说下去。
杨保禄看向码头的方向,莱茵河上的货船正一艘接一艘靠岸卸货,远处传来搬运工的号子声。“教廷那边,保罗神父已经开了口子。法兰克尼亚的修道院庄园已经在用我们的犁头了,那边的管事用过之后自然会说好用。农具的需求可以顺着教廷的现有渠道再滚大一些,不用急着另起炉灶。教会庄园的管事们,彼此之间都有联系,一个说了好,第二个就会跟着问。”
老乔治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烟斗里冒出的烟气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他干笑了一声,说自己在莱茵河上跑了一辈子船,从鹿特丹到康斯坦茨湖,哪段水道都烂熟于心,现在倒要往东边的山沟里钻。骨头是有些老了,不过探路的人选,他这里倒有现成的。
老乔治这么一说,杨保禄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他也不多问,老乔治跟手下的船工打了半辈子交道,谁能干什么,他心里比账本都清楚。杨保禄只补了一句:“人定下来了让他们来我这儿走一趟,我交代几句路上的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货栈里头。老乔治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积了半天的烟灰,又重新装了一斗新烟丝。杨保禄从货架上取下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用炭笔在上面简单地画了美因河的大致走向。他不是精细的绘图师,但河里几个大拐弯和沿途重要的城镇位置,画得还算清楚。
老乔治凑过来看了会儿,在羊皮纸上点了几个位置,说这几个地方他知道有渡口,都是从莱茵河上的老船工那儿听来的。杨保禄把这些点都标在了图上。两个人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把法兰克尼亚方向的第一轮探路路线大致划了出来。
几天后,探路的人选就定下了。老乔治从码头的船工里挑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卡尔,二十三四岁,瘦长脸,跑过巴塞尔到苏黎世这条线,对山区路况熟悉,能在山里分辨出骡马能走的路和只有山羊能爬的坡。另一个叫托马斯,年纪稍大,二十六七岁,常年在货栈里管库存,手勤嘴严,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能把沿途的地名和地形靠谱地画成图记下来。
出发前,卡尔和托马斯一人领了一头骡子,驮架上挂着样品犁头和一小袋干粮。老乔治站在货栈门口,把一张粗纸画的地图交给卡尔,在上面用手指比划了路线:先沿着罗马古道到苏黎世湖,在鲁道夫城堡的代销点歇一晚,然后往东北拐进施瓦本丘陵腹地,再顺着美因河下游往法兰克尼亚方向走。杨保禄也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往驮架上捆干粮和水囊,等他俩捆完了,才走上前去。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交代什么,打量了两人一眼,只说了一句:“路上要是遇到别的领主的人来打听盛京的货,就告诉他们,代销点在苏黎世湖北岸的鲁道夫城堡旁边。让他们自己去那里看货,不要在路上跟人谈价钱。”
两人点头应下,说记住了。杨保禄又看了托马斯一眼,补了一句:“路上问你打听的人,和气归和气,嘴要紧。不该说的不说。教廷那条线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卡尔性格活泼些,咧嘴笑着说:“您放心,我们就只会说‘去鲁道夫城堡旁边那间石头仓库看货’,别的全都不知道。”老乔治在边上听乐了,说你这小子还没出城门,就已经学会装傻了。托马斯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两人翻身上了骡子,卡尔在前,托马斯在后,沿着码头边的那条石子路往城门方向去了。老乔治站在货栈门口,看着他俩的背影,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朝他们的方向举了举,算是送行。
杨保禄跟老乔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的拐角处,杨保禄才收回目光。
探路的人走后没几天,发往施瓦本代销点的第一批货就从盛京码头发出了。老乔治亲自到码头上点货,身后跟着一个拿本子的伙计,每装好一匹骡子的驮架就在本子上划一道。犁头五十把,镰刀三十把,锄头二十把,全是汉斯铁匠坊带着徒弟们在这批货定下来之后一锤一锤赶出来的。
犁头的刃口全淬过火,在秋天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蓝色光泽,像刀刃上蒙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霜。镰刀的刃面上有细细的回火纹,一道一道的,光线照上去会随着角度变化闪一下。锄头的三角刃口被砂石磨过,摸上去涩手,不是那种光滑的触感,这种涩感能防滑,攥在手里不容易打滑脱手。
这些铁家伙被老乔治亲手一件件检查过。他不急着看刃口,先看刃根和铁柄连接的位置,那个位置要是打得不牢,用不了几天就会断。看完连接处,才翻过来看刃口。五十把犁头他查了将近一个时辰,挑出了两把刃口淬火不均匀的,放到一边让伙计送回铁匠铺去返工。汉斯师傅的东西质量向来过硬,但老乔治从来不肯信“向来”这两个字。他信的是自己一双眼睛一双手。
检查完的铁制农具被码进骡子背上的驮架里。犁头的刃口用粗麻布片裹紧捆扎好,一把跟一把之间用干草塞紧,免得走在山路上磕碰坏了刃。镰刀用厚麻布包了刃口麻绳扎结实,锄头因为个头大分量沉,放在驮架最底下。伙计把驮架上的皮绳一道道拉紧,每拉一道就用手掌拍一拍,听声音判断松紧。骡子被拍得动了动蹄子,驮架里的农具轻轻一碰,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叮当声。
赶骡子的正是上次去施瓦本看仓库的那个年轻伙计。他仔细地把驮架的皮带又查了一遍,把水囊挂在鞍子右边顺手的位置,干粮袋挂在左边,然后翻身上了骡子。他回过头来,看见老乔治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朝他扬了扬手,意思是赶紧走吧。伙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河风吹得发黄的牙,然后转过身去,压低了帽檐,轻轻一夹骡子的肚子。
身下的骡子打了声响鼻,迈开蹄子踏上了那条通往罗马古道的碎石路。秋天的太阳照在盛京的城墙上,把灰白色的墙砖晒成了暖黄色。城头的旗子被莱茵河上吹来的风鼓得猎猎作响,码头上的搬运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骡蹄踩在碎石和草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驮架里的犁头随着骡子的步伐有节奏地轻轻碰响,清脆而细密,像是极远处某个铁匠铺里传出来的锤声,不慌不忙,一下一下的。
古道上的旧石板大半已被荒草和泥土盖住,只在转弯的地方和渡口旁边的浅滩处露出几段灰白色的石头表面。那些石板还是罗马时代铺的,几百年来被无数骡马蹄子、牛蹄子和人的脚板踩过,表面磨得光光滑滑的。有的石板上还留着古代刻下的车辙印痕,两条并行的凹槽往东南方向一路延伸过去。
远处的苏黎世湖方向,天色还很亮,秋日午后的阳光把湖水照成一片晃眼的银白色。施瓦本的丘陵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黄绿色,一个山头连着一个山头,起伏不平,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布。有几处坡地上种着晚熟的黑麦,绿里带黄,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坡地下面的谷地里散落着几座村庄的屋顶,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混进了秋日午后干净清冷的空气里。
伙计拉了拉帽檐,挡住斜照在脸上的阳光。他在骡子背上轻轻颠着,嘴里哼着一首莱茵河船工的老调子,调子不成句,哼了两段就忘了词,变成了无意义的哼哼声。他也不在意,一个人走在这条古道上,前后都是空旷的丘陵和田野,骡子踩地的节奏就是他哼歌的拍子。驮架里的犁头随着骡子的步伐轻轻碰撞着,叮当叮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很远。这个声音,很快就要在施瓦本的丘陵间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