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坐标。”
在用巨齿鲨的特殊能力标记了一番之后,
罗宇操控巨齿鲨退出海沟,在附近一处规模庞大的海底洞穴群里选了一个直径超过八百米的洞穴,让巨齿鲨蜷缩进去,进入浅层休眠状态。
意识回归本体。
罗宇睁开眼。
手机屏幕:凌晨4:07。
身边沈雨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继续睡。
罗宇把被子给她拉了拉,
翻身,
三秒入睡。
一万五千六百米深的温跃层。
后面再说。
……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上午十点三十分。
国际到达出口外面,已经围了三层人。
记者至少来了四十多个,摄像机架得跟树林似的,长枪短炮对着出口通道。
除此之外,
还有举着横幅的群众,
不是组织来的,是自发从网上看到航班信息后赶来的。
横幅上写着各种话。
“欢迎远航号回家了!”
“欢迎回来!”
“祖国人民等你们!”
“…………”
机场安保加了一倍人手,勉强维持着秩序。
里面,
海关的绿色通道已经清场。
二十三名远航号获救船员,在吉布提休整了三天后,搭乘空军专机回国。
飞机上。
孙浩靠在窗边,一路没睡。
二十二岁。
大连海事大学应届毕业,第一次远洋。
出发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远航号甲板的照片,配文是:“第一次出海,有点小激动!”
现在回来了。
人是全的。
但有些东西碎了,他的右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那个储藏室里养成的应激反应。
关在黑暗中的那将近二十个小时,每一次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的手就开始抖。
到现在还没好。
李强坐在他旁边,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军医给缝的针,手术很成功,但功能恢复还需要时间。
“到了。”李强说。
飞机降落的时候,
舷窗外能看到停机坪上停着一排黑色的商务车,还有穿制服的接待人员。
舱门打开。
二十三个人按顺序走下舷梯。
李强走在最前面,
他是大副,船长不在了,他就是最高级别的指挥官。
哪怕胳膊吊着,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后面是老周、陈大山、赵光辉……
孙浩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走下舷梯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身体没事,就是心理上还没过来那道坎。
坐上商务车,穿过机场内部通道,到达国际到达出口的时候,车门一开,外面的声浪就灌了进来。
掌声。
欢呼声。
还有哭声。
李强第一个走出来。
快门声密集得跟下雨一样。
“李先生!能说两句吗!”
“大副!看这边!”
李强没停步,走得不快,却没停。
他的妻子站在人群后面,被安保人员领到了前排,看到他的瞬间,没说话,直接扑过来抱住了。
李强的右手搂住妻子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没有台词。
不需要台词。
记者的镜头疯了似的拍。
后面的船员也陆续走出来,和各自的家人拥抱。
陈大山的老婆带着两个孩子来的,大的那个上小学三年级,小的还在抱着,看见爸爸就往前伸手,陈大山一把接过来,眼眶红了。
赵光辉的父母从老家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老爷子一下子就认出了儿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浩。
他是最后几个出来的。
妈妈来了。
爸爸没来,胃不好,在家养着,医生不让出远门。
妈妈五十三岁,头发白了小半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安保线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看到孙浩的那一刻,她的嘴就瘪了。
没出声。
六十多岁在她脸上活出来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
孙浩走过去。
他比妈妈高出一个头。
“妈。”
就一个字。
然后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妈妈的羽绒服里。
二十二岁的大男孩,在首都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蹲在地上,抱着他妈妈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记者拍了,却没有一个人凑上去举话筒。
有些画面不需要旁白。
过了得有两分钟。
孙浩站起来,
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一个女记者还是凑了过来。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类型,声音很轻。
“孙浩同学,能跟大家说两句吗?”
孙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摄像机。
他的右手又开始抖了。
但他没缩回去。
他在镜头前站了几秒钟。
“我就想……”
嗓子卡住了。
咳咳,
清了两下。
“我就想说,我们能活着回来……”
顿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人在替我们挡着。”
说完这句话,
他低下头,
跟着妈妈往外走了。
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不需要提。
这段二十一秒的采访视频,在下午一点钟被央视新闻转发。
三个小时后冲上了抖音热搜第一。
#有人在替我们挡着#
播放量五千万。
评论区没有杠精。
……
白浪村。
深海渔业总部。
罗宇是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的那段视频。
孙浩蹲在机场地上抱着他妈哭的画面,说实话,罗宇看了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不是冷血。
是他经历的事太多了。
从第一次操控巨齿鲨猎杀虎鲸,到撞沉樱花国渔船,到摧毁漂亮国核潜艇,到拍卖深海奇珍,到端掉第七舰队,这一路走过来,大风大浪见了太多,二十二岁的实习生哭一场,在他的情绪量表里,大概排在“值得点个头”的位置。
可……有一个细节让他多看了两眼。
孙浩的右手。
整段采访里,那只手都在抖。
罗宇认得这种抖法。
当年他第一次用巨齿鲨咬断虎鲸胸鳍的时候,意识切回本体,自己的手也抖了一阵,那是肾上腺素过载之后的后遗症,普通人可能要几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缓过来。
于是乎,
他把柳如雪叫了进来。
“远航号的船员回国了?”
“今天上午到的首都,机场那边的视频您看到了。”
“嗯,跟人事部说一声,那二十三个人要是愿意来公司的,不急,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什么时候状态恢复了什么时候报到。”
柳如雪记了一笔。
“还有……”
罗宇想了想,“林志强船长和另外两名遇难船员,家属那边慰问金送到了没有?”
“昨天安排的,柳如烟亲自对接的三个家庭。”
“反馈呢?”
柳如雪翻出手机上的备忘录:“赵明海的家属和孙伟光的家属都收了,感谢的话说了好几遍,但林船长的妻子……”
“拒绝了?”
柳如雪点头。
“她怎么说的?”
“原话是钱是你们的,我丈夫是国家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宇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打个电话过去。”
“打了,解释了半天,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收下,给孩子留着上学用。”
罗宇没接话。
柳如雪等了一会儿。
“罗总?”
“追加两百万。”
“嗯?”
“走公司慈善账户,别署名,三个家庭每家追加两百万。”
柳如雪用笔在备忘录上划了两行:“好,我今天下午就办。”
“去吧。”
柳如雪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罗总,还有件事。”
“说。”
“龙远海运那边,王海峰的儿子王浩然,今天到白浪村了,在楼下等着见您。”
罗宇靠回椅子里。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小时前,带了一份八十页的年度护航合同,还有一亿八千万定金的打款回执。”
“八十页?他是来签合同还是来写小说?”
柳如雪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他说想当面见您,当面道歉。”
罗宇转了一下手里的钢笔。
“让他等。”
“等多久?”
“我说结束的时候。”
柳如雪走了。
……
楼下。
接待室。
一百二十平的空间,深蓝色地毯,落地玻璃窗正对着码头方向,能看到远洋渔轮的桅杆和吊臂。
王浩然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
三十二岁。
龙远海运前任董事长王海峰的独子,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硕士,一个月前临危受命接管公司。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这是他出发前想了半天的决定,不能太正式,太正式显得你在摆谱;也不能太随便,太随便显得你不尊重人。
解一颗扣子,
诚意和体面之间的最优解。
他带了秘书,秘书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的就是那份八十页的合同和打款凭证。
接待室里有茶台,却没人给倒茶。
前台小姐领他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请您稍候,罗总有事在处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浩然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十四分进来的。
现在,
十点三十一分。
十七分钟了。
他没动。
秘书偷偷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王浩然微微摇头。
别开口。
等着。
这是王浩然能做的全部选择。
来之前他想得很清楚,这趟行程的性质不是谈判,是认错。
他父亲王海峰干的那些事,买水军抹黑、舆论绑架、拒绝购买护航还出言嘲讽,这笔账在罗宇那里是挂着的。
一亿八千万的定金是还账。
八十页的合同是投名状。
但能不能过关,取决于罗宇的心情。
十点四十二分。
门没开。
十点五十三分。
还是没人来。
王浩然的秘书终于坐不住了,小声说:“王总,要不我去催一下……”
“坐着。”
王浩然的声音很平。
但秘书认识他七年了,听得出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大的力气。
龙远海运,
曾经是国内海运行业排名前五的巨头。
而现在股价跌掉了百分之四十,核心客户流失了三成,品牌声誉在远航号事件之后碎成了渣。
远航号上的船长被海盗一枪爆头。
而他们之所以没买护航,是因为他的父亲公开嘲讽过深海盾牌是“马戏团”。
这个代价够重了。
所以王浩然等得住。
他必须等得住。
十一点零二分。
门开了。
不是罗宇。
是沈雨诗。
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总。”她走到对面坐下,微微颔首。
王浩然站了起来。
“沈总。”
他扫了一眼身后。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罗宇没来。
这个信号很明确。
王浩然脸上的表情没变,内心却还是有些起伏不定。
“合同我过了。”
沈雨诗翻开文件夹,“具体条款没什么问题,这里签字。”
说着,
她抽出一页纸,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底部的签名栏。
“就这样?”王浩然看着那页纸。
“嗯。”
“八十页的合同,现场只签这一页?”
“其他的法务会对接你们的法务,这页是核心条款确认书。”
王浩然坐下来,接过笔。
没有寒暄,没有茶,没有罗宇亲自出面。
四十分钟的等待,换来的是五分钟的签字流程。
很冷。
也很合理。
他签了名,把笔放回桌上。
“打款凭证。”秘书在旁边打开公文包,取出回执递过去。
沈雨诗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
“好了,有需要的话会联系你们。”
王浩然站起来。
“辛苦沈总。”
“应该的。”
没握手。
沈雨诗转身走了。
王浩然和秘书走出大楼的时候,江省卫视的一辆采访车正好停在门口。
记者扛着摄像机从车上跳下来,看到王浩然,眼睛一亮。
“王总!王总!此次拜访深海渔业,有什么感受?”
话筒怼到脸上。
王浩然的脚步停了。
镜头正对着他。
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停了三秒。
“学到了很多。”
然后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
秘书坐在副驾驶,犹豫了一下:“王总,刚才……罗宇连面都没露,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就传。”
王浩然系上安全带,看着车窗外的白浪村码头。
那些远洋渔轮排成一排,桅杆上的深海渔业集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个地方大半年前还是个破渔村。
现在是全球海洋经济的心脏。
“走吧。”
王浩然闭上眼睛,靠回座椅。
车子驶离白浪村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总部大楼三层的落地窗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看不清脸。
但王浩然知道那是谁。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那里。
看着他进来,看着他等了四十分钟,看着他签字,看着他离开。
四十分钟。
这是罗宇给他定的价码。
不多。
也不少。
刚好够让一个年营收百亿的航运集团掌门人,把面子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下次再有人问龙远海运对深海渔业的态度。
答案只有一个。
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