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也不是光线变了，而是二十三个人的呼吸节奏同时改变了。
“龙国海军，救你们来了。”
这六个字砸进去的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副李强。
他撑着受伤的胳膊往前挪了两步，瞳孔在战术灯光下急剧收缩，看清了面前那张涂着迷彩油的年轻面孔，看清了胸口的国旗标识，看清了枪管上还冒着热气的消音器。
“是真的……”
他的嗓子眼里挤出这三个字。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的哭法，眼泪从满是灰尘和血渍的脸上淌下来，流过嘴角，滴在锈迹斑斑的甲板上。
紧接着，
实习水手孙浩“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两条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被旁边的赵光辉一把薅住了后领。
“站着！别丢人！”
赵光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鼻子也是酸的，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撑着没掉眼泪。
倒是轮机员陈大山，
这个跑了二十多年远洋的老油条，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两下就不动了。
谁也没去打扰他。
三组组长摘下手套，单手拧开腰间水壶的盖子递过去。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伤员优先撤。”
老周已经在清点伤情了，李强左臂贯穿伤，需要尽快处理；另外还有五个人不同程度的擦伤和脱水症状，其余的人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但精神状态普遍很差。
“能走吗？”
三组组长看向李强。
“能。”
李强用右手撑着墙壁站起来，脸色白得跟船舱的铁皮差不多，但两条腿是稳的。
“走。上甲板。”
……
甲板上的景象让所有走出船舱的船员都愣住了。
灯光不多。
远航号的应急灯本来就坏了大半，
剩下那两盏也被刚才沧龙王撞崖的震波晃歪了角度，光柱打在歪七扭八的方向，照出一片狼藉。
十几个海盗被反绑着趴在甲板上，黑色扎带勒住手腕，每个人的嘴里都塞着破布条，有几个还在挣扎，更多的已经放弃了，脸贴在生锈的铁板上，眼珠子往两侧乱转。
二组的队员把米斯特从驾驶舱里押了出来。
这位索马里海盗头目全身上下没一处伤，制服他只用了八秒。
现在他被两个特战队员架着胳膊，两条腿拖在地上，整个人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
雷战站在船头指挥调度，耳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汇报。
“一组报告，甲板区域全部清理完毕，缴获AK47二十三支，RpG发射器四具，弹药若干。”
“二组报告，驾驶舱已控制，主机可以启动。”
“四组报告，崖顶已经没有威胁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含蓄。
确实没有威胁了，那座崖连同上面的一切，都被沧龙王撞成了粉。
“动力组检查主机状态。”
雷战按下通讯键，“我要在十五分钟内让这条船开出去。”
“十五分钟？队长，这水道被碎石堵了不少……”
话音没落，
船体又晃了一下。
不是震荡，
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水道下方移动。
隆隆的水声从船底传上来，甲板上的积水被震出细密的涟漪。
雷战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看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
水道里的碎石和淤泥正在被什么力量推到两侧，航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沧龙王在清理障碍物，用它那颗比坦克还硬的脑袋。
雷战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特么的……属实是有一些可怕啊？
十二分钟后。
远航号的主机在轮机员陈大山和三名突击队员的配合下成功启动。
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螺旋桨开始转动。
两万吨级的散货船缓缓地、缓慢地、挪动了。
船头对准了被清理过的水道，港湾口那道原本狭窄的出口，因为南崖被削掉了大半截，变得宽敞了许多。
不知什么时候，
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也露了出来，从崖顶的缺口倒灌进来，铺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满港湾的银屑。
“全体人质已登上甲板，伤员已进行初步处置，海盗四十七人全部制服。”雷战对着加密频道报告，“远航号正在驶出港湾。任务完成。”
加密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
“辛苦了，雷队长，出了港湾往东走，有人接你们。”
“收到。”
远航号的船头探出了港湾口。
外面的海面平静得诡异。
刚才那场由沧龙王引发的震荡早就消散了，海水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
但平静只持续了几秒。
船头刚拐过崖角，右舷方向，五百米外，海面突然隆起。
不是浪。
是一个巨大的弧形脊背，从水下缓慢升起。
暗褐色的鳞甲在远航号探照灯的光柱下反射出金属质感的微光，像一座移动的岛礁。
沧龙王。
它从港湾水道底下游了出来，
现在正浮在远航号的右侧，四只鳍足在水面下缓缓划动，保持着与远航号同步的航速。
一百四十二米的身体只浮出了上半截，脊背上那一排锯齿状的骨板在月光下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甲板上的船员全部呆住了。
孙浩的嘴张得老大，他想说“我操”但嘴巴不听使唤，喉咙发出了一个类似气球漏气的怪声。
赵光辉的手死死攥着船舷的栏杆，指关节咯吱响。
“那是……那是……”
“深海巨兽。”
老周干巴巴地替他补完了句子。
陈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轮机舱爬上来的，站在驾驶舱外面的铁梯上，仰着头看着右舷那个比远航号还要长三倍的暗褐色巨兽，半包烟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想起了自己两个小时前在储藏室里说的那些话。
关于深海盾牌。
关于罗宇。
关于那个听起来遥不可及的名字。
“老陈，你之前说的那个八百万一趟的护航……”赵光辉扭过头，声音发飘。
陈大山把视线从沧龙王身上收回来，弯腰捡起那半包烟，抖出最后一根，点上。
“嗯？”
“值。”
“废话。”
然后，
左舷方向，一公里外。
第二个巨大的影子浮出了海面。
利维坦鲸王。
三百吨的庞然大物横在远航号的左前方，巨大的尾鳍在水面上缓缓摆动，带起的水流让远航号的船身微微一顿。
两头SSS级深海巨兽，
一左一右，夹着远航号往外海驶去。
甲板上没人说话了。
连蛟龙突击队的队员们都看得入了神，他们是军人，见过航母、见过核潜艇、见过武装直升机编队掠过头顶的阵仗，但没见过这个。
两头远古时代的深渊巨兽，在夜色中充当护航编队。
远航号的探照灯打过去，光柱落在沧龙王那面积跟篮球场差不多的脊背上，照出每一片鳞甲的纹路，粗粝，古老，透着某种令人说不出的压迫感。
雷战摘下夜视仪，用肉眼看了一会儿。
“以后退役了写回忆录，”
他对旁边的副手说，“这一段必须加粗加黑。”
副手没接话，
正用手机拍视频。
不是违规，
是雷战让他拍的。
这种画面不记录下来，说出去没人信。
……
但远航号不是唯一注意到动静的。
港湾群落。
索马里海岸线上散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天然港湾，每一个都是不同海盗团的地盘。
刚才沧龙王那一撞，动静太大了。
崖壁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十几公里，沿海岸线的海盗据点全被惊动了。
北边三公里处的一个港湾里，几十个海盗举着手电筒和AK47涌到崖顶观察，探照灯的光柱歪歪扭扭地扫过海面，最先照到的是港湾口那半截坍塌的崖壁，南崖被削掉了将近三分之二的体量，断面光秃秃的，像被巨人用刀切过。
“什么情况？爆炸了？”
领头的海盗头目叫哈桑，四十多岁，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他举着望远镜往南看，看到远航号正从被摧毁的港湾里开出来。
“米斯特的船在动。”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凑过来：“被军队打了？”
“不知道……等等。”
哈桑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
远航号出了港湾口之后，探照灯扫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光柱掠过海面的时候，照到了什么东西。
哈桑的手停了。
他能看到远航号的探照灯照射范围里，海面上浮着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一堵墙？
不对。
墙不会动。
那个东西在动。
缓慢地，跟远航号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但体积却很大。
哈桑把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
暗褐色的鳞甲。
脊背上的骨板。
水下隐约可见的四只巨大的鳍足。
望远镜从他手里滑脱了。
“那是什么？”
瘦高的年轻人捡起望远镜往里看了一眼，“法克……”
他用的是英文脏话。
索马里人说脏话的时候喜欢用英文，历史留下的后遗症。
望远镜在海盗之间传了一圈，每个人看完之后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沉默，然后骂娘。
“两头！右边还有一头！”
有人把探照灯的方向调了过去。功率不够大，只能照到一千米左右的范围，但利维坦鲸王浮出水面的部分实在太大了，远处那个黑黝黝的轮廓，在海面上划出一条极其夸张的白色尾迹。
哈桑的脸色变了好几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
tiktok上传疯了的那段视频--亚丁湾上，某个国际航运巨头的货轮遭遇海盗袭击，海盗船刚靠近三海里，一条巨型章鱼从海底冲出来，八条触手把海盗的快艇卷成了废铁。
视频的标签是：#深海盾牌。
“关灯。”
“什么？”
“我说关灯，把探照灯关了！”
哈桑一把扯过旁边的人，“把所有灯都关了！枪放下！别他妈的让那东西注意到我们！”
北边这个港湾里的海盗手忙脚乱地关灯的时候，更南边的另一个据点却做了相反的操作。
那个据点的头目叫阿卜杜拉，是个年轻气盛的家伙，刚接手他叔叔的地盘不到半年，正是想出风头的时候。
他带着十几个手下端着枪冲到崖顶，两盏大功率军用探照灯对准了正在离开的远航号。
“那是米斯特的货，谁他妈的在抢我们兄弟的肉？”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海面。
扫到了沧龙王。
光柱在沧龙王的脊背上停了三秒。
三秒就够了。
沧龙王的脊背微微隆起了一些，只是调整了一下游泳的姿势，甚至连头都没转。
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被无限放大，几千平方米的鳞甲表面同时反射灯光，整片海面亮了一瞬。
阿卜杜拉看见了全貌。
一下子就尿了。
“关……关灯……”
心惊肉颤的声音响起，
不知不觉间，他手里的AK47掉在地上，金属撞击岩石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旁边有个海盗没那么怕，他抄起RpG扛到肩上……
“放下！你想死吗！”
哈桑从北边的崖上冲过来，一脚踹飞了RpG发射器，“你用那玩意儿打它？打蚊子呢？打了之后呢？”
RpG滚落崖底，掉进海里，没水花。
阿卜杜拉的据点里，所有灯光在十秒内全部熄灭。
但有一个人没关灯。
或者说，
他开的不是灯。
距离最远的那个据点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海盗，别人叫他“法拉赫老头”，架着一台松下的Gh6专业摄像机，蹲在崖顶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这台摄像机是他去年从一艘被劫持的bbc纪录片摄制组手里“缴获”的。
他不会用大部分功能，但开机录像会，变焦也勉强学了。
法拉赫不是在拍远航号。
他在拍两头巨兽。
摄像机的长焦镜头穿过一千多米的距离，把沧龙王和利维坦鲸王的身影框在了画面里。
画质出奇地好。
松下Gh6的夜拍性能扛住了这个光线条件，暗褐色的鳞甲在远航号探照灯的余光中呈现出惊人的细节，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骨板的纹路、水面下隐约可见的巨型眼球。
还有远航号。
一艘两万吨的散货船被两头深海巨兽夹在中间，以十节的速度向外海驶去。
巨兽没有攻击船，没有威胁船，它们在护送。
这个画面。
法拉赫拍了七分钟。
从远航号驶出港湾口到完全消失在夜色的海平线上，
七分钟，一镜到底。
一天后这段视频出现在tiktok上的时候，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十八亿次。
它有一个很简单的标题：两头远古巨兽，护送一艘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