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悠悠站在虫洞面前。
蓝白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分明。十八岁的面孔，已经刻进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线条。
她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十八个人。
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
“走了。”
她说完，第一个迈入了虫洞。
虫洞稳定后，江悠悠没有急着走。
她在虫洞入口外站了大概三十秒，扫了一眼身后的空腔——漂浮的碎石重新落下，岩浆湖恢复了翻涌，但整个地底的能量浓度在圆环启动后骤然下降，像一个积蓄了千年的气球被彻底放空。
防御阵列的三十六个节点安安静静地悬在原处，符文暗淡，毫无动静。
“吴玄，还能走吗？”
吴玄抬起头。他的鼻血已经凝固了，沿着下巴蔓延出一道棕红色的痕迹，手里的检测设备屏幕有一半是黑的——过载了。
“走得了。”他把设备塞进背包，自己站起来，脚步虚了一下，林川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数据记录全了没？”
“全了。”吴玄拍了拍胸口，“在这里。全部备份过了，出什么意外设备坏了也没关系。”
江悠悠点头，没再多问。她转头看向程枭，“你的手。”
程枭把右手举起来。金属化的表层在极端温度的反复冲击下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缝，从手腕延伸到小拇指根部。他自己捏了捏，没有异样表情，“能用。”
“回去让樱子看一下。”
“不——”
“这是命令。”
程枭把嘴闭上了。
二十五人队伍调整阵型，原路返回。三千米的地底隧道来时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回程快了一倍——没有了开路的压力，老黑和蓝胖子打通的那段岩层通道还保持着，更是省了大量时间。
许聪在两千七百米处停下来，检查了一遍自己加固的裂缝区域。
“稳的。”他用手拍了拍岩壁，“比原来还稳。”
石漠走在他旁边，用霰弹枪枪托敲了敲对面的岩层，侧耳听声，“没空响，好。”
队伍继续上行。
郭坤把雷厉背在背上，雷厉不乐意，郭坤不在乎，“你腿软了就别充大爷。”
“我没腿软！”
“那你自己走。”
雷厉沉默了两秒，没有挣扎，乖乖趴在郭坤背上，“……你背稳点。”
黑山走在林沧旁边，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八百米处汇合节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方漆黑的隧道。
“那个门。”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另一边真的是三点二光年外？”
“吴玄说的。”林沧说。
“光年。”黑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尝试理解它的重量，“就是那种……光走一年才走完的距离？”
“对。”
“我们要去那边。”
这不是问句。林沧听出来了，“对。”
黑山把漆黑长棍扛上肩膀，继续往上走，“行吧。”
就这两个字。
没有其他反应。
林沧侧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江悠悠走在队伍最前面，整段回程她几乎没开口，真理视界低频率运行，扫描沿途地质，遇到细微的异常就提前绕开。她的脑子里在跑另一件事——虫洞另一端的星光。
那个角度，那个色温。
她用真理视界扫描时截取到的光谱数据还存在记忆里，还没来得及比对。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那颗星不是太阳。
三点二光年外。
那个方向，如果吴玄的坐标没有偏差，对应的正是前文明知识库提供的禁忌之门原始记录——目标星系代号K7-Gamma，高维文明登记在册的一级观测点。
把她父母被带走的图书管理员就是0972号星球的。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岩层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以内。
出口的阳光打进来，江悠悠眯了一下眼睛，走出去，站在第四基地的废墟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没有硫磺味的空气。
队伍陆续跟出来。
检修井口在身后合上。
“回来了。”苏曼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裙子上的岩浆印子洗不掉了。”
江悠悠朝尖塔广场的方向走，“把平民全部整理好，分批上船。老弱先走。”
整个第四基地的转移工作从地底出来之后才算真正开始。江悠悠从物品栏里取出普罗米修斯号，战舰在尖塔广场徐徐展开——这艘前文明的战舰经过几次升级，即使在静态展开时也带着一种不明来路的压迫感，船体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显出深蓝色泽，舰首那道刻蚀的纹路在光线角度变化下像是在流动。
被救出来的上千平民站在广场上，见到战舰展开的那一刻全都安静了。
之前他们已经经历了一轮震动——地底跃迁环启动时产生的共振波及到了地面，整座废城的残墙抖了个遍。负责留守的艾娃和白灵不得不把平民安置在广场中央远离断壁的位置，把恐慌的情绪压下去。
但现在没有人恐慌了。
一个白发的老人仰着头看战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里憋着什么。
旁边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用力拉了拉旁边大人的手，“叔叔，那个是什么？”
那个大人喉咙动了一下，“是……是我们离开这里的飞船。”
孩子听完，抬头又看了一眼战舰，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啃手里半块干粮，神色比刚才镇定了很多。
艾娃站在舷梯旁边，核对名单。她把这上千人按照身体状况分了三个优先级——重伤、老幼、其余。这份名单是她利用留守的时间一个一个统计出来的，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大致身体状态都在上面，连笔迹都保持着一致的工整。
陈幼薇过来看了一眼，把名单接过去，“行，就按这个来。”
“我去候梯。”艾娃说，走回去。
林川在旁边的临时医疗点收拾器械，把最后一个脊椎损伤的幸存者固定好，让旁边的人抬上担架。他的手在动，眼睛却往广场那边瞟了一眼。
江悠悠从队伍里分离出来，走向老人聚集的区域。
林川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收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