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之中，白雾袅袅升腾，温热的水汽把镜面晕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teto缓缓褪下身上的衣物，单薄的身躯上交错着新旧交错的伤痕，旧伤结起暗褐色的结痂，也还有不少泛红尚未痊愈的新伤口。她把沾满尘土的脏衣服随手丢进洗衣篮，慢慢将身体沉进盛满热水的浴缸。
热水漫过破损的皮肤，尖锐的刺痛传来，teto深深呼出一口凉气，小手在水里轻轻扑腾，仔细擦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她心底暗暗担忧，但愿待会儿睡觉的时候，米酷千万不要看见这些伤口，一定会吓到她。
指尖轻轻抚过手臂上已经发硬的痂，她抬眼打量周遭，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身下精致光滑的浴缸。光是买下这只浴缸的钱，就足够让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会这么大。”
teto的声音越来越低，消散在腾腾的热气之间。方才餐桌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美食、这富丽舒适的屋子一一浮现在脑海，再想起自己的家——阴冷逼仄的顶楼阁楼，只能直接打地铺，深夜总能听见老鼠吱吱乱窜的声响。
“如果我的父母也能像米酷的妈妈那样……就算只有五分之一，对我来说，就已经像做梦一样了。”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teto从浴缸里站起身，水珠顺着幼小的身体不断滚落，原本利落的罗马钻发型被热水泡得彻底散开，湿漉漉的红发披落在双肩。
她如同捧着宝物一般拿起米酷借给她的睡衣，翻出里面干净的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全身的水渍，套上宽大柔软的睡衣。布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所有伤疤，确认没有露出一丝痕迹，她才伸手推开浴室的门。
“teto，你怎么洗了这么久？”
门刚打开，米酷就堵在门口望着她。
teto微微局促，小声回答：“我……我身上有点脏，所以好好洗了一下。”
“也不用洗得这么干净呀，teto偶尔偷偷懒也没关系的。”
米酷说着，伸手攥住teto的手腕，拽着她朝卧室跑去。teto猝不及防，只能踉跄着，被动被她一路拖着往前走。
快要走到卧室门前，米酷却忽然停下脚步。
“我们是好朋友对吧，teto？如果是朋友的话，睡前我们再拥抱一下好不好？”
“当、当然可以啦，米酷。”teto虽然觉得有几分莫名，心里却依旧涌上暖意，开心地点头答应。
米酷张开双臂，环住teto的腰，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将瘦小的teto抱了起来。就在相拥的这一刻，米酷脸上原本明媚的笑容，悄然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了吗，米酷？”teto疑惑地抬眼看她。
“没什么。天色不早，我们该睡觉了，都八点多了，小孩子要早点休息。”
米酷转瞬又恢复如常的神色，推开卧室房门，领着teto走了进去。
宽敞柔软的大床铺着蓬松的被褥，两个小女孩并肩，一同躺倒在宽大的床榻之上。房间静悄悄的，只余下窗外微弱的夜色，笼罩着屋内。
米酷抬手摁灭了床头柜的台灯，房间即刻沉入浓稠柔和的夜色，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光。她刻意放缓语调，带上一丝倦意。
“早点睡吧，teto，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让我妈妈顺路送我们，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上学，再一同回家。”
躺在松软被褥里的teto心头泛起踌躇。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阿姨了。”她话说得十分委婉。埋藏在心底真正的恐惧没有说出口——一旦自己频频给外人添麻烦，回到家，等待她的只会是继父的怒火与殴打。
“没关系的，别害怕，teto。”
米酷侧过身子，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入眠。
“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睡吧，往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teto心底隐隐觉得这番许诺有些莫名，可怀抱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她不再多想，合上眼皮，把脸埋进米酷的怀中，呼吸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沉沉坠入睡梦。
teto安安稳稳倚靠在米酷的臂弯。米酷并没有闭眼，在黑暗之中，一瞬不瞬凝视着怀中人的脸庞。她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两声teto的名字，试探对方的反应。确认少女已经彻底熟睡之后，她才万分小心地，一点点把自己的胳膊从teto的身下抽出来。
方才一路拉扯teto手腕的时候，米酷就已经察觉到异样。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能清晰感受到teto身体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硬结。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力气微弱得可怜，身形单薄瘦削，体重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个子甚至比自己矮上整整一个脑袋。一想到这些伤痕背后是teto在家遭受的折磨，一阵尖锐的心疼，狠狠攥住了米酷的心脏。
母亲今晚在客厅说过的那些话，此刻一遍一遍回响在她脑海。什么叫不择手段，什么叫让对方依赖、臣服，如同驯养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一半是发自本心的怜悯与怜惜，一半是大人灌输给她的、扭曲的占有欲，两种情绪在年幼的米酷心里交织纠缠。
她俯身，额头隔着一层睡衣，轻轻抵在teto的胸口，能清晰感知到那下方沉稳、微弱的心跳声。
“放心吧，teto。”米酷用气音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满是真挚的怜惜，“我会永远守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可下一秒，她的口吻悄然转变，染上一层晦暗狡黠，那是被母亲的教诲悄悄催化出的执念，只敢对着熟睡、听不见的teto低声诉说。
“但唯独我是例外。若是往后你敢不听我的话……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熟睡中的teto对此一无所知，眉头微微舒展，依旧沉浸在毫无防备的梦境之中，完全不知道，身旁最好的朋友，已经在心底，给她套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十一年后
初秋的贵族高中走廊明亮通透，琉璃窗滤过柔和的日光，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会长好。”
“会长好！”
络绎不绝的问好声层层叠叠响起。
十一年岁月荏苒，当年两个依偎在一张床上的稚嫩小女孩，已然褪去青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米酷是全校公认的天之骄女。顶尖的家世、断层第一的优异成绩、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度，让她稳稳坐稳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成为整所精英学府里最耀眼的存在。
可这些旁人倾尽仰望、梦寐以求的光环与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得的附属品，平淡且无趣。
周遭隐约飘来细碎的窃窃私语：“看会长的样子，应该又要去找teto了吧。”
米酷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得体的浅笑，对沿途每一个躬身问好的学生，都礼貌地点头回应，仪态端庄、滴水不漏。唯有心底翻涌着极致的不耐。
聒噪。
她从不否认自己享受万众追捧的优越感，可此刻所有人的寒暄、簇拥，都成了阻碍她奔赴目标的累赘。她只想快点见到那个藏在心底十一年的人。
忽然，一道局促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一名男生涨红了整张脸，耳根滚烫，手足无措地捧着一束精心包装的白玫瑰，颤抖着递到米酷面前，声音结巴得不成样子：“会、会长……我、我喜欢你！”
青涩的告白尚未落地，米酷脸上那层温柔的假面瞬间碎裂，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冰冷的肃穆，气场陡然冷冽下来。
“这位同学，校园早恋是校规明令禁止的行为。求学阶段最该专注学业，没有任何一所正规学校，会纵容这种荒废时光的私情。”
她的声音清冷端正，字字铿锵，带着学生会会长独有的威严与疏离。
“我会将这件事如实报备给德育处，希望你日后恪守校规，不要再做出这种失礼又幼稚、令人反感的举动。”
话音落，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看都未看僵在原地的男生，侧身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步履从容，毫无留恋。
男生浑身剧烈颤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怀中的玫瑰无声滑落，摔在地上，娇嫩的花瓣摔得七零八落，他却浑然不觉。
极致的难堪与不甘狠狠攫住了他，他猛地转头，冲着米酷远去的背影嘶吼出声：“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喘息声剧烈起伏，几秒后，缓缓抬起头，眼底盛满嫉妒与鄙夷的阴翳，冷笑出声：“一定是那个红头发的teto，对不对？她凭什么？！
一个来路普通的人，也配让高高在上的会长如此上心？我亲眼看到她整天和一堆不学无术的渣滓混在一起，会长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看看！”
刺耳的诋毁飘散在走廊风里，落入米酷耳中，却没能让她停下半步。
她心底只有漠然的嗤笑——无稽之谈，无知可笑。
十一年来，是她拼尽所有，小心翼翼护住了满身伤痕的teto。
她把曾经饥寒交迫、活在阴影里的小姑娘养得明媚耀眼，护她读书、教她成长。如今的teto，稳居全校第二的名次，仅次于自己，是足以站在顶峰的优秀少女。
无人知晓，多年前她便暗中派人，狠狠教训过teto那个暴戾不堪的继父，连同偏心冷漠的母亲，也被彻底震慑。如今那一家人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靠近teto半步，不敢打扰她半分安稳生活。
走出喧闹的教学楼走廊，隔绝掉所有嘈杂人声，米酷脸上端庄得体的微笑彻底消失。
她单手插进校服口袋，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拨通了一个置顶的私密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语气慵懒又平淡，听不出半分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喂，刚才学校里有个男生骚扰我。处理掉，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也别让人查到我头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恭敬沉稳的应答：“明白，大小姐，保证滴水不漏。”
闻言，米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甜美、纯粹，却带着腹黑偏执的笑意，轻声呢喃：“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迟疑犹豫，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大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关于您让我们一直盯着的teto小姐……”
那人停顿片刻，终究不敢擅自言语，低声道：“我直接把拍到的照片发给您，您自己看吧。”
电话应声挂断。
阳光落在米酷精致的侧脸上，少女眉眼温柔恬静，可眼底深处，那层蛰伏多年、极致偏执的占有欲，已然悄然涌动。
她静静握着手机，垂眸等待消息，周身温柔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叮——”
一声短促的消息提示，刺破了傍晚的寂静。
米酷几乎是本能地划开手机对话框，指尖颤抖着将收到的照片放大。仅仅是眼角扫过画面一隅，完整的内容尚且来不及映入眼帘，一股混杂着震惊、被辜负的怒火便轰然冲上胸腔。
“哐！”
手机被她狠狠摔砸在青石地面上，尖锐的碎裂声骤然炸开。整块屏幕瞬间崩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幽光一闪，彻底归于漆黑。
米酷的胸膛剧烈起伏。她没有勇气再去细看那张照片，仅仅那惊鸿一瞥，便已经动摇了她耗费十一年苦心搭建起来的现实。
一条被人遗忘的窄巷，老旧路灯摇摇欲坠，昏黄的光晕切割开重重阴影，墙角弥漫着雨水浸润过后潮湿腐朽的气味。
“喂，这就是你们要的货。为了弄到这个，我可是费了不小的周折。”
teto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漾开一层贪婪的微光，她把手中的纸袋递上前，指尖微微绷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对面的少女打扮张扬乖戾，浑身都是混迹街头的气息。她猛地伸手抢过纸袋，匆匆拆开查验，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笑。
“可以啊，下个月大考的标准答案，真被你搞到手了。不愧是全校第二。”
她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印着诡谲暗纹的名片，递到teto面前。
“我们做事讲究诚意。既然你一心想要入伙，这个交给你。”
teto连忙伸手接住，像是握着某种烫手又珍贵的秘密，慌慌张张塞进校服内侧的衣兜，还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生怕卡片滑落。
“多谢。”
话音未落，她便急于逃离这片压抑的巷子，脚步匆匆向着巷口挪动。
总算拿到手了，耽误了这么久，明明早就和米酷约好，放学要一同回家。
可她才刚走到出口，一道冰冷的人声，自巷口沉沉的阴影之中缓缓渗出来。
“你在干什么，teto酱。方才揣进怀里的，是什么。”
teto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一瞬间从脸上流得干干净净。红色的发丝被晚风拂动，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米酷……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一旁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女，看清来人竟是全校万众敬仰的学生会长，脸色瞬间惨白。她不敢多留半句，猛地掉头冲向巷子深处的死胡同，手脚并用攀上高墙，翻身一跃，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巷之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废纸与尘埃，四下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米酷缓步向前逼近，往日那副温柔得体的假面彻底剥落，一双眼眸冷得如同隆冬封冻的寒冰。
“你的同伙跑了。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想要对我坦白的吗？”她的声调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把东西拿出来。快一点，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积攒的情绪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她陡然厉声呵斥：“拿出来！”
teto的身体狠狠瑟缩了一下。童年遗留下来的本能畏惧刻进骨髓，面对米酷盛怒的模样，她无力反抗。她指尖哆嗦，缓缓掀开衣襟，把那张名片取了出来。
米酷猛地伸手，一把将卡片夺到自己手中。
她垂眸飞快扫过上面独特的纹样与标识，只一眼，便辨认出了它的来历。
这是t的名片，她的教徒又叫她t大人。
她曾经从母亲口中听闻过这个团体的诸多内情——那是一个披着邪教外衣的隐秘势力，用花言巧语、蝇头小利蛊惑普通人，精神操控信徒，驱使底层成员替他们完成各种见不得光的脏活。在米酷的评判里，它和穷凶极恶的黑帮别无二致。
薄薄的纸片被她用力攥在掌心，边缘硌进皮肉。她抬眼望向面前手足无措的红发少女，眼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有真心实意的心痛，有遭到背叛的暴怒，还有那一份在十一年前的夜晚便悄然生根，近乎偏执的占有与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