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运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史部批了,。
准他外放,授浙江某县知县,但是需要即日赴任,不能享受回乡祭祖的高光时刻了。
消息传来,王启年哭了。
他蹲在西跨院的廊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运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哭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王启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方兄,咱们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你又要走了。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方运说:“等我任满,我回来述职,咱们就能见着了。”
王启年说:“那么久。”
方运说:“你在户部好好干,我在地方好好干。等咱们再见面的时候,都升官了。”
王启年吸了吸鼻子,说:“你倒想得开。”
方运说:“不想开也没办法。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王启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我送你。”
方运走的那天,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
林焱、陈景然、王启年都来送他。
几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官船慢慢靠岸。
方运背着包袱,站在跳板边上。
他转过身,看着林焱、陈景然、王启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林焱扶住他:“方兄,你这是干什么?”
方运说:“陈兄、林兄、王兄,这些年,多谢你们的照顾。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方运的今天。”
林焱说:“别说这些,咱们是兄弟。”
陈景然说:“路上小心。”
王启年站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
方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哭了,咱们之后会在京城再见的。”
王启年吸了吸鼻子:“你说的。到时候不管你在哪儿,都得回来。”
方运说:“一定。”
王启年伸出手,方运也伸出手,两个人用力握了一下。
方运转身,上了船。
船慢慢离了岸,他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
林焱、陈景然、王启年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方运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
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王启年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慢慢消失在河面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吧。”
王启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林兄,你说,方兄在地方上,会不会受欺负?”
林焱说:“不会。他那个人,虽看着不爱说话,心里头主意大。去了地方,他能应付。”
王启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城里走。
方运走了,王启年也要去户部当差了。
陈景然在翰林院修书,他在工部搞军械。
马车到了驸马府门口,几个人下了车。
王启年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驸马府”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焱说:“林兄,我也该走了,我要回乡祭祖了,这可是我的高光时刻。”
林焱说:“好!”
傍晚,林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愣。
安宁从后院过来,挺着大肚子,走得很慢。她看见林焱坐在那里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焱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掌心里轻轻动着。
安宁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方运去了地方,王启年在户部,陈景然在翰林院,你在工部。你们四个,各有各的路。但不管走到哪儿,你们都是兄弟。”
林焱点了点头:“是,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兄弟。”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二更了。
林焱站起来,扶着安宁往后院走。
安宁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两个人慢慢穿过游廊,穿过月亮门,走进正院。
顾嬷嬷已经在屋里等着了,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来,扶住安宁。
林焱站在门口,看着安宁被顾嬷嬷扶着坐下,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
他给方运写信。
“方兄,见信好。到了地方,来信报个平安。有什么事,写信来。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在地方上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的志向。我在京城等你回来。林焱。”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然后他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回了正院。
安宁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林焱在她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照得屋里白晃晃的。
他想起在书院的日子。
四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斋舍里,每天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王启年话多,方运话少,陈景然永远安安静静的。
他们办《砚边闲话》,王启年写美食指南,方运写读书感悟,陈景然写琴曲赏析,他写时评。
那些日子,真像一场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安宁那边拉了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