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运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王启年也放下手里的点心，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林焱说：“殿试跟会试不一样，会试是看卷子，考官觉得好就好。殿试是皇上亲自看，而且不是只看卷子，是看人。”
王启年问：“看人？怎么看？”
林焱说：“殿试那天，所有贡士都跪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皇上升座之后，你们要跪着领策题，然后被引到各自的试桌前写文章。整个过程，皇上都看在眼里。谁站得稳，谁跪得直，谁不慌不忙，谁手足无措，皇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那……那要是紧张了怎么办？”
陈景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别想着皇上在看你，你就当是在书院写文章，该破题破题，该列对策列对策。你越想着皇上，越紧张；越紧张，越写不好。”
方运问：“策论的题目，跟会试有什么不同？”
林焱说：“会试策论考的是学问，殿试策论考的是见识。会试的题目，大多出自经史，你引经据典写得好就能拿高分。殿试的题目，皇上亲自出，往往跟朝堂上的大事有关。比如当年父皇出的题目是‘治国之本’，就是要看我们对朝廷大政有什么看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给方运和王启年。
“这是三年前殿试之后，我和陈兄凭记忆写下来的策论底稿。你们看看，参考一下。”
方运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上头写着林焱当年的殿试策论，开头是“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古今治乱之由，莫不系于此。”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递给王启年。
林焱说：“殿试策论，有几点你们要记住。”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破题要精准。皇上一份一份看卷子，每份卷子只看开头几行。如果你的破题不能一下子就抓住他的眼睛，后面写得再好也白搭。”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对策要实在。皇上要的不是引经据典，是真能办的事。你写‘轻徭薄赋’，他要知道你怎么轻、怎么薄。你写‘整顿吏治’，他要知道你怎么整、怎么顿。每一条对策，都要能落地。”
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收束要有力。整篇文章最后那几句话，要简洁，要有分量。不要拖泥带水，不要画蛇添足。”
方运认真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
王启年也听得入了神，连点心都忘了吃。
陈景然补充道：“还有一点，分寸。殿试策论不是奏折，你写得再实在，也不能直接骂人。说赋税不均，可以；说‘某官贪墨’，不行。说吏治不清，可以；说‘某部某司舞弊’，不行。你要让皇上觉得你是个敢说话的人，但不能让他觉得你是个不知轻重的人。”
林焱点了点头：“陈兄说得对。分寸，是殿试最要紧的东西。”
方运问：“林兄，你们当年殿试之前，是怎么准备的？”
林焱想了想，说：“我和陈兄把前朝殿试的策论题目翻了个遍，把历年的范文都抄了一遍。但光看不够，还得写。每天写一篇，写完了互相看，互相挑毛病。”
陈景然说：“还有就是看邸报。”
王启年问：“邸报？”
陈景然点头：“邸报上写着朝廷的大事、皇上的旨意、大臣的奏折。你看多了，就知道皇上关心什么，朝堂上在吵什么。殿试的策论题，十有八九跟这些事有关。”
方运说：“邸报我们看不到。”
林焱笑了：“以前看不到，现在能看到了。大哥——太子殿下前两天让人送来了近期的邸报，还有朝堂上争论的几个议题。你们好好看看，殿试策论说不定就用得上。”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叠纸，递给方运。
方运接过来，翻了翻。
上头写着朝廷最近的几件大事：北边边患、江南赋税、盐政改革、河工修缮。
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批注，是太子让人加上去的。
王启年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这可是好东西！”
林焱说：“你们这几天就好好看这些东西。看完之后，每天写一篇策论，题目就照着这些议题来。写完了给我和陈兄看，我们帮你们改。”
第二天开始，方运和王启年就照林焱说的法子准备。
上午看邸报，下午写策论，晚上林焱和陈景然帮他们改。
第一天，方运写了一篇论边防的策论。
林焱看完，说：“破题还行，但收束太散。你写了三百多字的收束，把前面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收束要简洁，二十个字以内，把整篇文章的主旨点出来就行了。”
方运点了点头，回去改了。
第二稿收束只写了二十八个字，林焱还是嫌多。
第三稿写成了二十个字，林焱才点头。
王启年的策论被陈景然批得更狠。
他写了一篇论漕运的，洋洋洒洒两千多字，陈景然看完只说了一句：“数字太多，道理太少。”
王启年愣住了：“数字多不好吗？林兄不是说对策要实在吗？”
陈景然说：“实在不是堆数字。你写的那些数字，户部的账册上都有，不用你抄一遍。你要写的是这些数字背后的事——为什么损耗那么大？为什么关卡盘剥那么狠？怎么解决？道理讲透了，数字才有意义。”
王启年回去改了三天，写了四稿，陈景然才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一篇一篇地练，一篇一篇地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