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把笔墨摆好,忽然想起林焱交代过的话。
林焱说:“进场之后别急着安顿,先把号舍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木板、墙缝、砖托,每个角落都别放过。有人会提前在号舍里藏小抄,或者往别人号舍里塞东西陷害人。”
方运心里一动,站起来,把两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看。
底面没什么异常,就是有些年头久了磨出来的毛刺。
他又摸了摸墙上的砖托,把手指头伸进木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就在左边那块木板的砖托旁边,他碰到了一小团纸。
方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纸拽出来,展开。
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类似四书文的题目范围和破题要点。
方运的手开始发抖。
有人趁人不注意,往他号舍的墙缝里塞的?!
方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号军已经走远了。
隔壁号舍有人在咳嗽,再隔壁有人在低声念书。
方运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把纸条交出去,说不清。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自己的?
谁会相信你是被人陷害的?
如果不交,藏在身上,万一被人搜出来,那就更说不清了。
方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张纸条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就和当初林炎和陈景然做的一样。
纸屑不大,但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他端起水壶灌了一口水,硬是把纸屑冲了下去。
做完这件事,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方运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他想起王启年,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把水壶挂回钉子上,把笔墨摆好,等着发题。
三月初九,辰时正刻。
考题发下来了。
第一场,四书文三道,试帖诗一首。
方运接过卷子展开,先没有急着动笔。
他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在心里把每道题的破题方向、框架结构都打好腹稿。
第一题,出自《论语》:“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
方运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义者,事之干也。君子所以立身,惟义是主。”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从“义”讲到“礼”,从“礼”讲到“孙”,从“孙”讲到“信”,层层递进。
最后收束在“义以为质,则本立;礼以行之,则事成;孙以出之,则人不怨;信以成之,则功可久”。
第二题,出自《中庸》:“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这道题他在书院练过很多次。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道曰容。生者并育,故不相害;容者并行,故不相悖。”
然后从自然界的万物并育讲到朝廷的政令并行,最后落到“为政者当有容人之量,不可偏执一端”。
然后是第三题...
三篇文章写完了,日头已经偏西。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也没有违碍字眼,才把卷子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
然后是试帖诗。题目是“赋得春风动百草”,限“侵”韵。
方运拿着笔想了半天。
他对诗赋不是特别擅长,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他硬着头皮写了几句,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不算出彩,但也不算差。
写完了,天已经暗下来了。
方运靠在墙上,等着交卷。
他想起自己咽下去的那张纸条。
如果当时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没敢处理,现在的他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三月初十,午时前后。
收卷的锣声响了。
号军挨个号舍收卷子。方运把卷子递过去,号军接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方运把两块木板拼在一起,铺上油布,躺了下去。
木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但他太累了,闭着眼就睡着了。
三月十一,巳时。
第一场出场。
方运背着考篮,顺着人流往外走。
他的腿有点软,头也有点晕,但还能撑住。
走到贡院门口,王启年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启年的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但眼神还亮着。
他看见方运,连忙迎上来:“方兄,怎么样?”
方运说:“还行,三篇都写完了,诗也写了。”
王启年说:“我也是,都写完了。就是那首诗写得不好,硬凑的。”
方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启年,有人在我号舍里动了手脚。”
王启年一愣:“什么?”
方运把发现纸条的事说了一遍。
王启年听完,脸都白了:“我……我也发现了,就在木板和墙砖的缝里塞着的。我当时吓坏了,趁人不注意,把纸条撕碎了扔在水壶里溶解软化后,喝掉了。你呢?”
方运说:“我直接咽下去了......”
王启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拍了拍方运的肩膀,说:“方兄,你比我狠。”
方运没笑。
他说:“这事回去跟林兄说一下,让他心里有个数。咱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为什么会有人要害咱们?”
王启年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马车,往驸马府走。
王启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第一场算是扛过去了,还有两场。方兄,你说咱们能撑到最后不?”
方运说:“能。”
马车到了驸马府,林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连忙迎上来:“怎么了?考得不好?”
方运把考篮放下,说:“林兄,有人在号舍里动了手脚。”
林焱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