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号人,从全国各地来的,都在这里了。
王启年站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林焱,又看了看陈景然,咧开嘴笑了:“林兄,陈兄,今儿你们俩都来送我们,我这心里头踏实多了。上回乡试,就我跟方兄两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林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踏实就好,进了场,稳住,别慌。该破题破题,该列对策列对策。把自己会写的都写出来,不会写的也别慌。”
王启年使劲点了点头。
方运转过身来,看着林焱和陈景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林焱愣住了。
方运这个人,话少,从来不说什么客套话。
他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是真的把这份情意放在心上了。
方运直起腰,看着林焱,说:“林兄,多谢你。这些年,你寄回来的笔记和范文,我跟王兄翻了无数遍。要不是那些东西,我们乡试不一定能考过。”
他又转向陈景然,“陈兄,多谢你。你在翰林院那么忙,还抽时间给我们抄书、写批注。这份情意,我方运送记在心里。”
陈景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别说这些,进了场好好考。”
王启年也走过来,朝林焱和陈景然拱了拱手:“林兄,陈兄,等我考出来,你们可得请我吃羊肉锅子。先记着,欠我一顿。”
林焱笑了:“记着,等你出来,我们四个去吃羊肉锅子。”
王启年嘿嘿笑了两声,拎起考篮,转身往贡院门口走。
方运跟在他后头。
走了几步,方运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焱和陈景然。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人群里。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方运瘦瘦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在人群里很快就找不着了。王启年比他矮半个头,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倒是一眼就能看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挤在那些背着考篮的考生中间,慢慢往前挪。
林焱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陈景然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风从贡院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墨汁和旧纸页的味道。
街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林焱才开口:“你说,他们能中吗?”
陈景然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们尽力了。”
林焱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方运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往里走,后头的人一个一个补上来。
他排在中间,前头是几个浙江来的举人,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低声说着话。
后头是个中年人,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手一直在抖。
搜检的差役一个一个查,查得比乡试时严多了。
轮到方运了。
点名官坐在一张长案后头,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方运,松江府华亭县?”
方运点头:“是。”
点名官在名册上画了个勾,挥挥手:“进去吧。”
旁边的差役拦住他:“慢着,搜检!”
方运把考篮放在桌上,解开外衫,把发髻也拆了。
两个搜检兵丁走过来,一个摸前一个摸后,从头摸到脚,连鞋底都翻开看了。
另一个兵丁拿起他的考篮,一样一样翻出来检查。
笔墨砚台、干粮、水壶、油布、草纸,每一样都查得仔仔细细。
点心掰成两半,肉干的罐子打开,碳也倒出来看了看。
确认没问题了,兵丁挥挥手:“走吧。”
方运把东西装回考篮,系好发髻,穿好外衫,往里走。
王启年跟在他后头不远,正被搜检的兵丁翻来覆去地查。
他的考篮比旁人的都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
兵丁把他的干粮点心掰成两半,又把肉干罐子打开闻了闻看看,确认是肉干不是夹带,然后检查了碳,都没有问题后才放他过去。
王启年赶紧把罐子盖好,小跑着追上方运。
两个人穿过龙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枯藤,在晨光里显得阴森森的。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后头,就是密密麻麻的号舍。
一排排,一层层,像蜂巢。
方运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号舍,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该读的书都读了,该练的文章都练了。
剩下的,就是把自己会写的东西写出来。
王启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号舍,咽了口唾沫:“方兄,咱们找号舍去吧。”
方运点了点头。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里走。
方运的号舍在“地”字巷第五十六号,王启年的在“玄”字巷第八十三号。两条巷子挨着,不远。
走到巷口,王启年停下来,拍了拍方运的肩膀,说:“方兄,稳住。”
方运说:“你也是。”
王启年咧了咧嘴,转身往自己的巷子走去。
方运继续往里走,找到自己的号舍。
号舍小得让人心里发慌。
三尺来宽,四尺来深,高不过六尺。
两块木板搭在墙上的砖托上,一高一低,白天当桌椅,晚上拼在一起当床铺。
墙上有个小龛,一指来深,能放油灯。
屋顶是灰瓦,有几片裂了,透着细细的光线。
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有滩水渍。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发霉的木头味、陈年的墨汁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骚臭,大概是巷子尽头茅坑飘来的。
方运把考篮放下,开始收拾。
他先把两块木板擦了一遍,上面的墨渍擦不掉。
他就把能擦的灰擦干净,又用干布抹了一遍。
然后扫掉墙角的蜘蛛网,把油布叠好放在凳子边上,把笔墨放在木板右上角,把干粮放在左边,把水壶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这时候,巷子里传来号军的吆喝声,越来越近。
方运睁开眼,看见号军走过来,在每个号舍门口停一下,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