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林焱一大早就去了兵部武库司。
他昨夜回去把太子的话跟安宁说了，安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周管家把他那件厚棉袍找出来，说兵部的库房里肯定比工部匠作司还冷，多穿点别冻着。
今儿早上出门前她又让来福往他荷包里多塞了几块点心，说兵部那边忙起来怕是顾不上吃饭。
武库司在兵部衙门最里头，是个独立的大院子。
院墙比别处都高，墙上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
门口站着两排兵丁，见了林焱的驸马都尉腰牌才放行。
管武库的是个姓刘的主事，四十来岁，圆脸盘，留着一把花白胡子，在兵部待了十几年，从书吏一路熬到主事，对武库里的东西比对自己家里的物件还熟。
他见林焱来了，连忙迎上来行了个礼：“驸马爷，下官刘文渊，武库司主事。尚书大人昨儿就吩咐过了，说驸马爷要来查看军械储备，让下官全力配合。您想看什么，下官给您拿什么。”
林焱点了点头，说：“先看看箭矢吧。箭矢是消耗最大的军械，边镇那边的奏报里说每次打仗箭矢消耗都很大，补给的箭矢经常不够用，或者送过去的箭跟弓不搭，我想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刘主事领着林焱进了存放箭矢的大库房。
库房极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好一阵子，里头一排排木架上码着成捆的箭矢。
林焱随便抽出一捆，解开麻绳，把里头的箭矢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上。
他看了几支，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几支箭矢，长短不一。
长的比短的长了将近半寸。他又拿起几支掂了掂重量，轻重也不一样...重的比轻的沉了不少。
他又看箭杆的粗细，细的比粗的细了一圈。
箭头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三棱锥形的穿甲箭头，有的是扁平的猎箭头，有的箭头大有的箭头小，有的箭头淬过火有的没淬火。
林焱放下箭矢，又抽出另一捆...这捆来自不同的军械所，标签上写着是济南府军械所造的。
他把两捆箭矢并排摆在桌上，两捆箭矢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来。
同一张弓，用济南府的箭可能正好搭在弓弦上，换成都司卫造的箭可能就长了半寸或者短了半寸...战场上生死就在瞬息之间，弓箭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如果发现箭长了半寸卡不住弦，或者箭短了够不到弓把，那一个呼吸的耽搁就可能送命。
他转过身问刘主事：“刘大人，同一批次的箭矢，长短、重量、箭头形状都不一样。这样的箭矢送到前线，弓箭手怎么用。一支箭跟另一支箭飞出去的轨迹都不一样，瞄得再准也射不中。”
刘主事苦着脸说：“驸马爷，您说的问题下官早就知道。可没办法...这些箭矢来自好几个省的军械所，每个军械所的工匠手艺不一样，用的模具也不一样。济南府的工匠用的是济南府的模具，太原府的工匠用的是太原府的模具，成都司卫的工匠用的是成都司卫的模具...各有各的尺寸，各有各的标尺，谁也不服谁。下官接手的每一批箭矢都得逐捆抽检，把能用的挑出来送前线，不能用的只能堆在库房角落里。您看那边那些，全是抽检不合格的，堆了好几年了。”
林焱顺着刘主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库房角落里果然堆着一大堆箭矢，落满了灰尘。
他又走到存放刀剑的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把雁翎刀。
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松动，稍微用力一晃就咯吱咯吱响。
刘主事在旁边说这批刀是从南直隶军械所送来的，刀柄和刀身是分开造的，组装的时候公差太大，有的紧了有的松了，松的在战场上砍几下刀柄就脱落了。
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另一把刀，递给林焱...这把刀也是雁翎刀，但是是从河南军械所送来的，刀柄比南直隶的粗了一圈，刀身的弧度也不一样。
一个士兵如果平时用的是河南造的刀，练熟了一套刀法的力度和弧度，上了战场刀坏了临时换一把南直隶造的，手感完全不同，挥砍的精准度会大打折扣。
林焱又看了长矛。长矛的矛杆粗细不一，有的矛头铆钉松了，轻轻一掰就能把矛头从矛杆上卸下来。
刘主事说这是铆钉孔位不统一，有的军械所钻孔钻大了，铆钉卡不住。
从武库司出来，林焱又去了兵部负责军需调度的司房。
负责调度的是个姓马的郎中，五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常年带着一副苦相，像是被这差事折磨了好些年。
他桌上堆着好几摞各地报上来的军械账册，每本都厚厚的。
马郎中见了林焱，连忙站起来行礼。
林焱让他坐下，问起各地军械所的情况。
马郎中叹了口气，说驸马爷您可算问着了，下官这些年管军需调度，头发都愁白了大半。
各地军械所的账目乱得很...同一个名目的军械，不同的地方写法不一样，有的写雁翎刀，有的写柳叶刀，有的写长刀，有的写腰刀，其实指的是同一种刀。
账目上写“刀”，不知道是哪种刀；写“箭”，不知道是哪种箭。
到了前线分发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能靠押运官凭经验判断。有时候一个营配的是济南府的刀，另一个营配的是成都司卫的刀，两个营的刀不通用，战场上缴获了敌人的刀也不能互换用。